时间过得很慢。
    地窖里无从分辨时辰，只能依靠外界隐约的声响推断。
    远处传来鸡鸣，车轮碾过石板路，头顶缝隙透入的天光由暗转明，复又暗淡。
    辰时到了。
    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地窖外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柴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溪握紧匕首，屏住呼吸。
    脚步声靠近地窖入口后停住，上面的人似乎也在听下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女声低低响起：“是我，清漪。”
    林溪没有立刻回应，依然屏住呼吸紧握匕首。
    上面又说了暗号：“娘娘让我带软缎来。”
    暗号对上了。
    林溪这才放松下来移开地窖口的遮挡，清漪的脸出现在上方。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低头的小太监，提着食盒。
    “快出来，没时间了，福王的人已经开始搜查外城这一片的空屋和商铺，很快会到这里。”清漪语速很快。
    林溪爬出地窖后清漪递给她一套粗布衣裳：
    “换上这个，从现在起你是跟我出城采买的小丫头。”
    林溪迅速换好衣服。
    清漪带来的小太监打开食盒，里面不是食物，而是一层厚厚的灶灰。
    清漪抓了一把抹在林溪脸上、脖子上，又把她手上的皮肤搓得发红粗糙。
    “低头别抬眼，跟着我走。”
    “无论遇到谁盘问都不要说话，我来说。”清漪吩咐完，提起食盒，转身往外走。
    三人出了茶铺后院，拐进小巷。
    巷口果然有官兵设卡盘查。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兵卒拦过来。
    清漪上前一步，亮出一块腰牌：“凤仪宫的，出城为娘娘办事。”
    兵卒看了看腰牌，又打量她们三人。
    目光扫过林溪时，她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
    “采买怎么这么早？”兵卒问。
    “娘娘急用，耽误了时辰你担待？”
    兵卒犹豫了一下，摆摆手：“走吧。”
    三人穿过关卡，继续往城门方向走。
    街上人渐渐多了，早点摊子支起来，热气腾腾。
    林溪始终低着头，紧跟在清漪身后半步。
    快到城门时，前面排队出城的人不少，清漪带着也她排进队伍。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城门守军查得很仔细，每个人都要看路引，带货物的还要翻查。
    轮到她们时，守军接过清漪递上的文书看了，又看向林溪和那小太监。
    “这两个是？”
    “宫里的杂役，跟我去城外商行搬东西。”清漪说。
    守军盯着林溪看了几眼，林溪感觉到目光，把头垂得更低。
    “抬头。”守军说。
    林溪抬起头，但眼睛看着地面。
    那张满是尘灰的脸实在引不起太多注意，守军看了片刻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挥挥手：“过去吧。”
    三人终于走出城门。
    城外官道两旁有不少茶棚和摊贩，清漪没有停留，带着她们拐上一条小路，走进一片树林。
    走了约莫一刻钟，确认周围没人，清漪才停下。
    “接下来你自己走。”清漪从怀中取出一张新的纸条，“按这个走，去这个地方，那里有人接应，会送你去林府旧宅。”
    林溪接过纸条，上面画着简略的路线，终点标记正是林府。
    “……娘娘呢？”林溪迟疑片刻问。
    “娘娘在宫里，暂时安全。”清漪说，“但福王动作很快，你必须快点走。”
    “林府虽然被封，但西侧院墙有一段塌了，从那里可以进去，进去后自己小心，拿到信就立刻离开，去这个地方——”
    清漪又递来另一张更小的纸片：“城西的慈幼局后巷，有间不起眼的香烛铺，掌柜姓周，是自己人。”
    林溪把两张纸都收好。
    清漪看着她的脸，眼神复杂：“保重，娘娘她……不希望你有事。”
    说完，她不再多言，带着小太监转身沿原路返回，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林溪看着她背影消失，定了定神，按照第一张纸条的指示继续往前走。
    路线很绕，而且专挑僻静的小道。
    林溪走得很快，一个多时辰后，终于看到了林府高大的围墙。
    府邸一片死寂，完全没有当初在记忆中看到的那副气派的样子。
    围墙上的封条已经破损发白，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
    林溪绕到西侧，果然找到了一段坍塌的围墙，碎石和杂草堆在那里，她利落地翻了过去。
    院子里的荒草齐腰深，亭台楼阁破败不堪，窗户大多没了，像一个个黑洞。
    风吹过时，呜呜作响。
    林溪按照记忆中的描述，找到书房所在的小院。
    书房更破，书架倒了大半，书籍散落一地，像是抄家的时候被人翻过。
    林溪努力回忆着林清歌的话：“书房第三排书架，从右往左数第七本书……”
    可眼前哪里还有成排的书架？只有一堆倒塌的木质框架和山积的烂纸。
    她定了定神，开始估算。
    根据地上散落的书籍范围和倾倒方向，大致推测出原本书架排列的位置。
    找到可能是第三排的区域，再确定右侧起点。
    然后在那一堆混杂的书籍废墟中，艰难地一本本清理、辨识。
    大部分书籍的封面早已腐烂或脱落，难以辨认。
    但有一本比寻常书册略厚些的硬壳书，封面是深蓝色的，边缘破损严重，隐约还能看到烫金的纹路。
    林溪小心地捡起那本书，一页页翻找，在靠近书脊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薄薄的油纸包。
    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发黄，落款是一个“林”字，日期是十年前。
    林溪来不及细看，把信重新包好，贴身藏起。
    正要转身离开，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
    林溪立刻伏低身体，躲到倾倒的书架后面，从缝隙往外看。
    两个人影走进院子。
    穿着寻常布衣，但步伐沉稳，边走边仔细打量四周。
    不像是官兵。
    更像是专门来找东西的人。
    其中一人低声说：“仔细找，特别是书房，王爷交代了，那东西可能还在。”
    另一人点头：“林家当年抄得急，或许有遗漏。”
    两人朝书房走来。
    林溪屏住呼吸，手摸向靴筒里的短匕。
    那两人走到书房门口停住了。
    “里面太乱了……”
    “那也得进去看看。”
    他们踏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