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停战已满三月。
杨思纯有心一览安置暗影遗孤的星澜小屋,约上江流云、程怀亮,又特意传信邀来退守西境的郑小年,一行人轻车简从,再带上一队年轻中层军官,几辆中型巴士缓缓停在山谷篱笆墙外。
郑小年一身简约暗青色军装,腰间佩剑松松束着,一路少有言语,只是安静跟在队伍后侧。不少年轻军官听过他与韩昌敌对交战的传闻,不敢贸然搭话。
众人推开木篱笆门,院内孩童的笑闹声、小黄狗的吠叫、刻刀摩挲木头的轻响一齐涌来。墙角半人高的向日葵迎着秋阳舒展,晾衣绳挂满彩色小衣裳,屋檐悬着木刻星浪挂饰,门口褪色木牌写着星澜小屋。
韩昌正蹲在泥土地上,给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鞋带,军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口挽起,手腕新旧伤疤交错。系完便将小女孩扛上肩头,任由她伸手去摘枣树的干果,面上依旧淡淡,托着孩童双腿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满墙孩童画作尽数是背负巨剑的男人,年轻军官们看得错愕,一名少尉低声惊叹:“传闻里一招压服诸多猛将的601将军,竟会这般陪着孩童嬉闹?”
程怀亮抱臂站在人群间,勾起一抹感慨笑意,这位昔日大唐玄甲军统领,旧事随口道来:“当年暗影山洞据点,我带兵合围堵截此人,自认胜券在握,谁知交手仅仅一招,他长剑就刺中我胸口,差一点我就当场殒命。”
江流云淡淡上前补刀:“人家手下留情,刻意避开你的心脏要害,不然今日你没机会站在此处闲谈。”
一众青年军官倒吸冷气,程怀亮任军事学院武技客座教授,一套***法出神入化,而韩昌只教授他们军事战术,从未亮过武功。
郑小年立在人群末尾,指尖无意识摩挲佩剑剑柄,脑海骤然浮现黑陨号指挥舱的画面——彼时他双目赤红,长剑死死抵住韩昌脖颈,满心只剩下丧父的滔天恨意。再抬眼望向院中被孩童环绕的韩昌,两种画面交织在一起,他心底那点残存的不甘,已然消弥大半。
杨思纯沉默望着院内景象,思绪飘回三百年前,那是个自愿坠入无间地狱的少年,又想起当年消灭郑明俊残部后,韩昌推掉联盟副盟主之位,尽数拒收勋章,只求修建星澜小屋收留受害孩童。那时那些可怜的小孩子大都才一二岁,因为幼儿的神识最精纯,最适合提取。郑明俊根本就不把这些小孩当人,他们只是他的耗材。可这些耗材,却是韩昌们拼尽全力、忍受无尽痛苦也要护卫的瑰宝。
骑在韩昌肩头的小女孩率先看见一行人,奶声奶气大喊:“韩昌爸爸,来客人啦!”
韩昌闻声转头,望见众人神色平静,轻轻将小女孩放落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去和伙伴玩耍。他走过来披上外套,发丝被孩童揉得凌乱,肩头沾着苹果汁水,指尖还留木屑。
“怎么一同过来了?”他语气如常。
“专程来看看星澜小屋,也看看你。”杨思纯目光扫过院内奔跑的孩童。郑小年看向韩昌,二人目光轻轻相撞,没有了舰上对峙的刺骨寒意,只剩平和淡然。
韩昌领着众人走入屋内,简单木桌长凳,桌上堆满孩童手工、作业本,书架一半课本一半兵书,靠窗长桌整齐码放各地寄来的信件、鹅卵石、木雕纸船。
正交谈间,门外传来哒哒马蹄声,绘满星星波浪的复古邮马车停稳,军装邮差跳下敬礼:“韩昌爸爸,星澜小屋的信件,还有火山星寄来的向日葵花种!”
孩子们欢呼着围拢上前,韩昌出门接过鼓鼓囊囊的包裹,从口袋摸出一把橘子糖分给围上来的孩童。
秋日阳光穿过枝叶,碎金般铺洒在他肩头。一名留锅盖头的小男孩攥着橘子糖,仰头凝视他许久,忽然踮起脚尖,“啵”一声重重亲在他左脸颊。孩童唇瓣沾着透亮糖霜,韩昌脸颊立刻印下一块圆圆的橘红色糖印。
满院孩童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大笑,有的蹲在地上捂嘴,有的围着二人蹦跳,小黄狗也跟着欢快吠叫。
韩昌当场僵在原地。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垃圾桶旁那枚小衣角。
衣角旁有颗粘满泥的水果糖。
他指尖轻轻抚上脸颊温热的糖印,望着眼前一群笑得纯粹的孩子,那双沉寂冰封三百年的眼眸里,一滴滚烫泪水骤然滚落,紧接着第二滴也滑落下来,砸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
周遭孩童的笑声慢慢平息,那个小男孩怯生生拉住他衣角,不知为何惹他难过。
韩昌缓缓蹲下身,抬手温柔抚摸男孩的头顶,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真实的柔和笑意。
郑小年站在人群后方,将这一幕完整收入眼底。
他清清楚楚知晓韩昌三百年背负的血债,清楚他亲手终结自己父亲的性命,清楚曾经自己恨不得与他决一死战。可此刻看着眼前落泪、满心守护孤儿的韩昌,看着这座盛满新生与温暖的星澜小屋,心底盘踞多年的仇恨、委屈、执念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终于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轻轻松开攥紧剑柄的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联邦接连三次派人来云阙关,请他出任副总参谋长,说他用兵如神,若不是韩星的情报,紫月联邦险些全军覆没。他一直拖着没答应,不是不想加入这充满人格魅力的队伍,而是心里始终跨不过韩昌这道坎。
可现在他懂了。
这个人,武功深不可测,当年黑陨号上能瞬间杀光舱内所有人,却甘愿引颈受死;这个人,背负千条人命熬了三百年,夜夜靠十六杯烈酒才能入眠,却从未喊过一声苦;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无间地狱里的孤魂,却把所有的温柔和光明,都给了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孩子。
他父亲差点毁灭的生命之花,如今却在韩昌这些人呵护下绽放。
这样的人,值得他追随。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江流云,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再没有半分犹豫:
“江将军,我几时来报道?能跟随韩将军一起战斗,是我的荣幸。”
江流云看着他,眼底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时都可以。西境的防务我会命人交接好的。”
刀光血影、硝烟战火、血海深仇,全都成了过往。旧日的苦难终将翻篇,眼前这般鲜活纯粹的人间暖意,才是崭新的光景。
阳光铺满整座小院,木牌上“星澜小屋”四个字熠熠生辉,孩童、木刻、远方来信,尽数勾勒出安稳平和的人间。
联邦赠予韩昌无数响亮头衔:传奇舰长、联邦战神、暗影终结者、和平守护者。可没有任何一个荣誉,比得上孩子们一声声软糯的“韩昌爸爸”。
他值得这称号。值得这人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