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登云楼。
苏砚之正眉飞色舞地跟李业成和赵武讲着昨晚的“丰功伟绩”。
“……你们是没看到那小子的怂样,我一出声,他就尿了裤子,什么都招了。”
原来,那王安嗜赌,欠了一屁股债。
前阵子整理书库的时候,不小心把那份卷宗混在一堆废纸里处理掉了。
他怕被上司责骂,丢了饭碗,就想出了这么个谎称失窃的馊主意。
至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则纯属巧合。
杨阔的门生听说了御史台丢了卷宗,觉得是个攻击杨辰的好机会,便在暗中推波助澜,把事情闹大了。
“那小子怎么处置了?”
李业成好奇地问。
“辰哥还能怎么处置,罚了他三个月俸禄,让他把欠的赌债还了,再犯就送去顺天府。”
苏砚之灌了口茶,满不在乎地说。
对于杨辰来说,严惩王安毫无意义。
一个小吏,掀不起什么风浪。
真正要对付的,是背后那些煽风点火的人。
但这种事,没法拿到明面上说。
你总不能因为人家在背后嚼了几句舌根,就把人抓起来。
“这事就这么算了?太便宜杨阔那老东西了。”
赵武愤愤不平。
“谁说就这么算了?”
苏砚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戏,才刚开场。”
下午,京城最热闹的福来茶馆。
苏砚之要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你们听说了吗?御史台那桩卷宗失窃案,破了!”
他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个说书先生打扮的人凑过来,“这位公子,此话当真?那卷宗可是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
苏砚之说得跟真的一样,“你们猜在哪儿找到的?就在御史台的杂物间,一个破箱子里!原来是管库房的小吏粗心,放错了地方,自己忘了,还以为丢了,闹了个大乌龙!”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真有哪个不开眼的飞贼去光顾御史台呢!”
“可不是嘛!前几天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杨中丞治下不严,御史台都成了贼窝了!”
苏砚之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说这话的人,才真是其心可诛!我们杨中丞刚正不阿,明察秋毫,这才上任几天啊?就有人眼红,变着法儿地泼脏水!拿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做文章,真是笑掉大牙!”
“我就纳闷了,一份弹劾七品县丞的陈年旧案,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就有人跟捡到宝似的,非要闹得满城风雨?不知道的,还以为丢的是传国玉玺呢!”
他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偏偏又占着理。
茶馆里的人都不是傻子,立刻就品出味儿来了。
“公子说的是啊!这背后指定有人搞鬼!”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些眼红杨大人的人呗!”
“啧啧,这手段,也太下作了。”
一时间,整个茶馆议论纷纷,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散播谣言的人,瞬间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杨阔的门生们,本想看杨辰的笑话,结果自己成了笑话,一个个灰头土脸,几天不敢出门。
登云楼的雅间里,杨辰看着一脸得意的苏砚之,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惹是生非的本事一流,摆平麻烦的本事,也是一流。
“你这张嘴,真是得理不饶人。”
“那当然,对付小人,就得用小人的法子。”
苏砚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说起来,这倒让我想起小时候了。”
“嗯?”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功课没做完,怕被夫子打手心,我就帮你把夫子的戒尺藏到了后花园的假山里。后来夫子找了半天没找到,气得吹胡子瞪眼,那模样,跟你爹那帮门生现在一个德行!”
杨辰也笑了。
他还记得,那次苏砚之不仅藏了戒尺,还顺手摘了镇国公府后院里最大的一颗桃子,两人分着吃了,结果那桃子是外公留着准备献给宫里的贡品。
为了这事,两人被罚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我还记得,有年夏天,我们一起去爬树偷李子,结果被外公抓个正着。”
杨辰的目光变得柔和,“你被你爷爷吊起来打,我还去给你送伤药。”
那些在镇国公府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可如今,物是人非。
外公一家蒙冤,曾经显赫的镇国公府,只剩下了一座空宅子。
“说起来,当年要不是你替我求情,我爷爷那顿板子,非得把我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苏砚之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灌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杨辰夹了块酱牛肉,慢悠悠地嚼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登云楼顶层的雅间,窗户大开,晚风吹拂,能看到半个京城的灯火。
“我求情?”
杨辰挑眉,“我记得我当时是说,苏砚之溜出府去瓦舍听曲儿,是为了体察民情,增长见闻,将来好为国效力。结果你爷爷听完,让你爷爷的板子加了十下。”
苏砚之的脸瞬间垮了,“你还好意思说!有你这么求情的吗?我当时差点以为你是我仇家派来的卧底。”
“那谁让你倒霉,正好撞上外公考校我学问。我那番话,句句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外公听了都点头,夸我学思敏捷。”
杨辰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只能怪你,运气不好。”
“我呸!”
苏砚之笑骂,“你就是蔫坏!从小就一肚子坏水,偏偏长了张骗人的脸,夫子们都被你蒙过去了。”
两人正说着,雅间的门被敲响,小二端着一壶新茶进来,脸上带着歉意,“二位爷,实在对不住,楼下新来了几位公子,喝得有点多,吵着了二位,小的这就去……”
“无妨。”
杨辰摆摆手。
他本就不在意这些。
倒是苏砚之,耳朵尖,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几句醉话。
“……什么狗屁‘醉卧沙场君莫笑’,我看就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一个粗豪的嗓音响起,带着浓浓的酒气。
“嘘!王兄慎言,那位如今可是御史中丞,正三品的大员!”
“三品又如何?他杨辰是什么出身,京城谁不知道?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走了什么狗屎运,得了陛下青睐,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那被称为王兄的人声音更大了,“他要真有才学,怎么不去考科举?我看啊,那诗就是找人代笔的!”
“哈哈哈,我看也是!就他那两下子,怕是连平仄都分不清!”
污言秽语,夹杂着哄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小二的脸色煞白,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苏砚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他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碰出“嗒”的一声轻响。
杨辰却跟没听见一样,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热气,“登云楼的碧螺春,确实不错。”
“你就这么算了?”
苏砚之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
杨辰反问,“跟一群醉鬼计较?传出去,是我以势压人。不计较,他们也翻不起浪。”
“理是这个理,但我听着不爽。”
苏砚之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袍,“你现在是杨中丞,得注意官威,不好亲自下场。可我不是官啊。”
他冲杨辰挤了挤眼睛,“我就是个闲人,京城里人见人嫌的苏家二少爷。”
说完,不等杨辰阻拦,他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