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仍旧地动山摇,横梁嘎吱作响,灰尘簌簌往下落,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情急之下,她开始拖延时间。
“你们画皮一派,为什么要找上我?”
说点废话,反正能拖一秒是一秒。
小五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摇晃的屋子里格外瘆人。他偏头对郎中说:“你看,其实他早就知道咱们的身份了。”
郎中冷哼一声:“这老瞎子,倒也挺精明。白浪费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演戏。”
她一边紧紧攥着书,内心等着系统赶紧传送自己,一边和两人周旋。
“我只是一个纸扎匠,老老实实守着铺子,我和你们有什么仇怨?”
小五嗤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在摇晃的屋子里回荡。
“少来了。你忘了,二十年前,你用纸人做了一个‘红白迎煞阵’”?
“能做出这种阵的你,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五雷轰顶。
有什么关键词好像被触发了。
红白迎煞阵?
这个词儿怎么这么耳熟?
扑棱蛾子的声音响起:“你忘了,上一个副本里,新娘所在的姜家也是死于这种阵法。我们虽然结束了那个副本,但关于这个阵法的来龙去脉,始终算是一个未解之谜。”
她想起来了。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看到满院子屠杀宾客的纸人。
她当时只觉得“诡异”却无从追究的细节——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同样的纸扎人,同样的红白迎煞阵。
两个副本之间竟然还有所关联。
郎中冷笑。
“纸扎匠人和画皮师,原本是一脉同宗。但你们纸扎匠偏偏自诩高风亮节,自己给自己抬高身价,甚至还把我们画皮一派给驱逐了出去,说我们上不来台面。”
“可是,自从你做了那个阵法,害死了那么多人,你,变得跟我们一样上不了台面了。”
郎中仰头哈哈大笑。
“既然如此,不如就把你的技法传授给我们吧。你膝下无子,孤寡一人,再不抓紧时间传授,可就要把祖师爷的绝活儿,给带到棺材里去了,多可惜啊……”
膝下无子,孤寡一人。
几个字重重敲在她的心上。
廖青墨怎么会膝下无子、孤寡一人?
花妹儿呢?
那个奶声奶气喊“爹爹”的小姑娘呢?
妻子呢?
那个每天早起撒炉灰的贤惠妇人呢?
她跌跌撞撞,摇摇晃晃,更多记忆被抽丝剥茧地剥离出来。
……
那年秋天,县里放榜。
廖青墨站在榜前,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又从第一名看到第一百名,再看一遍。再看一遍。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榜上,照得那张红纸金灿灿的。他的眼睛被晃得发酸,可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就漏掉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
所有人都在恭喜张府的小公子,张明诚。
“哎哟,不愧是张公子啊,这回可是榜一啊!”
“张老爷子可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啊!”
“啧,怎么榜上没见青哥儿呢?青哥儿落榜了?”
“不能吧?青哥儿可是出了名的苦读,他要是中不了,谁还能中?”
“那谁知道呢……这科举的事,说不准的……”
“可惜,真是可惜……”
“诸位——”考官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今科解元的文章,实在是一篇绝妙好辞,老夫主持科考这么多年,少见这样的佳作。来人,将文章张贴出来,让大家都看看,什么叫做真才实学!”
一片叫好声中,一张纸被贴在榜旁。
他赫然发现,张明诚的这篇策论,竟然是他自己的文章!
这篇文章,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是他的。全都是他的。
如今它中了。
只是名字不是他的。
廖青墨站在那里,太阳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自己的文章,竟然被调换成了他张明诚的!
他怒气冲冲去找考官,考官正咬着一个金锭子,见他进来赶紧收起来。
他质疑:“学子斗胆,敢问大人,那张明诚的策论,可是他自己所作?”
“大胆!”考官一拍桌子,“你可知诬陷举子是什么罪名?别人文章写得好,你眼红了?想攀咬?来人,把这个狂徒给我轰出去!”
两个差役冲上来,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他方才知道,原来考官早就已经收了张家的贿赂!
考官袖子里明晃晃的金子一闪而过。
他不甘心,他去击鼓鸣冤!
但是当晚,他就被强行押入大牢,罪名是诬陷诽谤……
“认不认罪?”
“学生无罪。”
“打。”
板子落下来,一下一下,皮开肉绽。
他咬着牙,不喊,不求饶,血从嘴角流下来。
“认不认罪?”
“学生无罪。”
“打。”
……
从牢里出来,他的眼睛已经废了。
父亲身患重病,家里却已经被掏空了积蓄,连药都抓不起……
听见父亲在里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看着妻子每天为了一点药钱而辛苦操劳,他的内心只恨自己是一个废物。
而在这个时候,有个人找到了他。
男人给了他一大箱子白银,要他做一个“红白迎煞阵法”报复张家。
“我知道你家祖上是干哪一行的,”那人说,“这事儿干完,不会有任何人能牵扯到你我身上。”
这么多的白银,足够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他的手在白银箱子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犹豫了。
“张家欠你的,”那人哄劝他,“你不想讨回来?”
是啊,张家欠他的。
张明诚欠他的。
他欠这个家的。他欠父亲的。他欠妻子的。
他终于动摇了心思,翻出祖传《纸灵箓》,第一次用纸人做了恶事。
阵法完成。
那夜,他站在张府外的一条巷口,晒着头顶的月光。他知道,今晚张府里不会活下一个人。
天亮时,他回到家,奇怪的是,妻子不在,花妹儿也不在。
这是走丢了么?
他想起妻子白日出门的时候说,一笔工钱很快就要发下来了。
等发了工钱,就去镇上布店扯块细蓝布,再买二两新棉花,回来缝个枕头套。
她还特特意交代,这药罐子里的药渣,千万不要丢了。
“这药渣啊,大有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