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药渣从罐子里倒出来,放在太阳下面晾晒。
“郎中说了,是活血化瘀的。药气都熬出来了,渣子里还留着几分,到时候我把药渣子晒干了装进枕头里,你天天枕着,那些药气就从后脑勺往里走,比你喝进去的还管用呢。”
他当时只说:“你听郎中瞎扯。”
妻子只是得意道:“郎中是郎中,我是我。他说的,我信一半。我说的,你得全信。”
妻子匆忙带着花妹儿走了,说:“你等着啊,晚上回来就给你做新枕头!”
谁知,她当晚没有回来。
他愣了一下,又摇摇头。大约是洗衣裳的人家留她住下了,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大户人家的太太心善,看天晚了,就让帮工的妇人歇在耳房里,省得走夜路。
然后,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终于,在官府要求认领尸体的时候,他站在街口,听到别人告诉他。
“青哥儿!这不是你媳妇儿……还有花妹儿嘛!”
“造孽……造孽啊……”
他愣愣地,摸到了一只小手。
很小很小的一只手,蜷曲着。
旁边还有一具尸骸,蜷着身子,把那只小手护在身下。
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哭不出声。
他就那么跪着,从早晨跪到晌午,从晌午跪到日头偏西。
原来,张府办喜事的时候人手不够、对外招工,妻子一听说工钱给得足,就去了。
洗一摞碗才一文钱,却让妻子洗得高高又兴兴。她的手分明早就长了冻疮开裂了,但一想到干完今天的活儿,就能买上细蓝布,她就比其他妇人留得更晚。
花妹儿也非要跟着去帮忙,小手也泡在水里,冻得通红,可她一声不吭,把碗从娘手里接过来,摞在案板上。
“娘亲,爹爹要是知道咱们悄悄地给他做了新枕头,一定很开心……”
“爹爹已经好久都没有笑过了……”
当晚,她们一并死在了纸人手下。
死在了,他亲手扎出来的纸人手下。
他甚至忘了告诉她,家里已经有厚厚一大箱银子了,这辈子都用不完,你不用再把手指泡在冷水里,泡得发白起皱了……
他想象着妻子洗碗的模样。一边洗,一边在嘴里念叨着要多洗几个,多挣几文钱,买软和的布,要买好的棉布,不要那种粗啦啦的,一洗就缩水,晒干了硬得像苞谷皮。要买细棉,那种织得密实的。到时候还要讨价还价一番,不要被布行的孙老板给骗了……他每次把差的布混在好的里头卖……
想到妻子平日里说起这些,语气里的小小得意。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
……
卧床的老父亲得知妻女的噩耗,很快悲伤过度,也撒手人寰。
他变成了孤身一人。
那箱白银还在家里。
他始终没有动。
沉甸甸的满满一箱,白花花的银子,够他这辈子吃穿不愁。够他把老父亲的病给治好,够他买一座小院,够他置办一些田地,够他雇几个佣人,够妻子把孙老板的布行给盘下来,红光满面地自己当掌柜。
原本,这些都够了。
只是,经历了这一事,父亲没了,妻子没了,闺女没了。
功名没了,眼睛也没了。
他抱着那箱银子,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箱子埋到了树下。
他开了一间铺子。
很小的一间,挨着香烛店,卖一些纸钱、纸人、纸马、纸房子、纸元宝,都是一些丧葬用品。
他最终没有动那箱子白银,因为这是一笔不义之财。
之后的日子,他已决定活得像一棵枯了的老树。守着这个纸铺子,日出日落,了却余生。
……
屋子里还在不断摇晃。
“小五”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拉家常。。
“廖师傅,你刚才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们画皮师一派,要揪着你不放么?”
“那是因为,我们这一派不服气啊。”
他往前迈了一步,碎瓦被踩得嘎吱响。
“自你结下‘红白迎煞阵’开始,你们纸扎匠的名声也算是毁了。”
“既然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什么你们能自诩清高呢。”
郎中在旁边帮腔:“我们画皮师,不过是剥几张皮,缝几件衣裳,比起你们一杀杀满门,可差远了。可你们倒好,端着架子,把我们逐出去,说我们‘上不来台面’,呵呵,你们那台面,是血糊的吧?”
“我们师祖啊,这辈子就一个心愿,想和你们纸扎匠比一比。同样是以假乱真的民间异术,究竟是你们扎的纸人更神,还是我们缝的人皮更妙。他老人家念叨了一辈子,念叨到死,都没等到这个机会。”
“小五”开口:“我在你身边学艺多年,看了你扎了这么多纸人。我就想看看,能让师祖念叨一辈子的手艺,到底有多神。”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像咽了一口馊饭。
“结果呢?就这?”
“就这手艺,也配跟我们比?也配让我们师祖念叨一辈子?”
“你根本扎不出真正的好东西啊,师祖心心念念想要和你们一决高下,却不知道,好手艺早就在你这一辈就失传了……”
郎中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行了,跟他废什么话。反正今天都到了这一步,该拿的拿了,该杀的杀了,完事走人。”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门口醉酒的王老五弄得我一身酒臭味!”
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一进来,立刻热情打招呼。
“哟!廖老先生!纸人做好了么?”
是张管家。
她和小五、郎中都愣了一愣。
谁也没料到,这么紧要的关头,一个配角闯进来了。
张管家看到屋内景象,倒吸一口冷气!
“哟,你们干嘛呢……”
“这、这是怎么了?屋子怎么晃成这样?这两位是……”
“小五”冷笑:“呵呵,来了个碍事儿的。”
郎中说:“行,那就一起杀了吧。”
张管家立刻转头朝门外走:“别别别,我就是误入了……”
可是“小五”和“郎中”的脚步声已经同时响起,朝门口扑过去。
忽然,小五的动作停了。
郎中也“咦”了一声。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郎中的语气变了:“不对劲。他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