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维宁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先前有家私塾失火,烧死了三个蒙童,县衙查出来是有个调皮鬼烤红薯纵火,那鬼倒是没死,但救人不力的年老夫子被判了秋后问斩。
这样滑稽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
她对此不抱有任何希望,安静地躺倒在床上后,睁着眼睛等到了天明,捱到了内侍监带禁卫冲进来。
她甚至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心安,直接迎了上去,说道:“走吧。”
重开吧,毁灭吧,再来一回吧。
再次在午时被架上刑场时,铡刀落下的那一瞬,谢维宁在人群中,瞥见了燕昼。
他远远地坐在了马车上,掀开了帘子,平静地望了她一眼,嘴唇微动,看那口型,似乎是在说“别害怕,你很快会没事的”。
谢维宁已经来不及害怕了,再度睁眼时,她正坐在桌边用晚食。
通过桌上那一盘子凉拌鱼腥草,她很快确认了这是自临泉县归家的那一晚。
“爹,”她迅速站起身,笑着说道,“你就要升官了,只有饭菜没有酒可怎么行?我去给你拿壶酒喝,咱们一起庆祝庆祝!”
谢青竹喜好风雅,家中素来常备了酒,只是不大拿出来喝,只放那里撑门面,也没人着重去关注这些酒坛。
谢维宁随意取了一坛酒,灌满了酒壶,又在酒壶里下了五包巴豆粉,这才笑容满面地把酒壶端回去。
“爹,女儿以茶代酒,敬你!”
“爹,你终于为老谢家光宗耀祖了,敬你!”
“爹,我给你满上,你一杯,我三杯!”
“娘,给爹满上。你以水代酒,敬爹一杯!”
“爹,喝!咱们谁跟谁啊,喝!”
“……”
谢青竹酒品不好,喝到最后直接往嘴里倒,将满满一大壶加了料的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半夜惊醒跑了数十躺茅厕,惊得全府人仰马翻,最后谢青竹不得不扎根在茅厕里。
等到第二日,他已是脸色蜡黄,无法起身了,只好派人去替自己告了假,又请了大夫,很是惆怅地错过了这一次的修书。
谢维宁这才松了一口气,紧张地等到了中秋夜宴,宴席上李清大人再次把永康帝气得吐血。
她看在眼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趁乱去寻了匆忙去太医院的瑞王。
“王爷,”谢维宁直截了当地问道,“臣女的父亲也是翰林院的官员,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没有参与修书。只是臣女惶恐……”
燕宁恍然大悟,凤眼微眯,想了想,说道:“你放心,父皇若是迁怒。本王身为御史台官员,必定会为无辜者求情。”
谢维宁松了一口气,道:“只要不死就行。”
燕宁笑了起来,本来生得极雅致的皮相,顿时多了风流写意,说道:“你倒是直白,这满京的贵女,恐怕就有你敢这样直言不讳,一点风骨气节都不讲。”
“王爷不怕死吗?”
谢维宁淡淡地说道:“您若是不怕,此刻就该留在陛下身旁做个孝子,而非是抢了太监的活,要一个人冲去请太医。这不是怕死,是为了什么?您不想同人争,我也不想,我只想活着而已。”
燕宁犹豫了片刻,刚才能脱口而出的谎话,现在反而难以再继续下去了。
他的确会尽到责任,在朝上帮谢维宁的父亲说一两句话。
但这不会管用,他不仅不是永康帝喜爱的皇子,也不是有权势的王爷,仅仅是例行公事而已。
“你与我不同,我是圣上的儿子,只需要无害忠厚,就能平安度过这一生。但你……”
燕宁认真地看向她,说道:“你可以好好思量思量,你同我之间的区别。”
谢维宁垂下眼,睫毛蝶翼般颤动,福身行礼道:“多谢王爷教诲。”
瑞王的确是个好人,没有架子,也没有敷衍。
只是他这话……
谢维宁想到了第二日,还是觉得这话有些许的歧义。
她要是不能够靠无害,靠躲避活下去,就只能走向另一个极端,把不让她活的人都通通杀掉。
但这一回,若是不成,难不成要杀了李清?
玛瑙在此时冲了进来,慌张地喊道:“小姐,小姐,不好了!内侍监带着北衙禁军来了,说老爷不思劝谏,玩忽职守,要抄家杀头呢!
老爷闹着要面见圣上,要为您跟夫人求情!但那领头的人说了,瑞王爷求情都不管用,更别提他了!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谢维宁眉间苍凉。
她只知道这回又完了,除了得知瑞王爷是个好人之外,一无所获。
她还能怎么办,再重来一次吧。
刀起头落后,谢维宁又回到了桌前用晚食。
她是真的吃不下了,连忙找了借口溜回院子,又带着玛瑙从墙边钻狗洞出去。
这一次,她决定要亲自动手解决掉李清。
好在李清为人古板,却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爱好——听书。
每回下值,他都雷打不动地要去茶楼听上一个时辰说书,想要绑架他十分容易。
谢维宁安排好玛瑙在楼下驾着马车接应,自己则偷偷蒙面上楼,假装送茶,敲门进去后,趁李清不备之下,一茶壶打晕了他,又罩了套女裳,戴了面纱,把被迫男扮女装的李清拖到了马车里。
“快!走,”谢维宁手拿茶壶守在李清身旁,防止他醒来,又探头吩咐道,“去赏心楼,找砚雪。”
这个李清,就是她预备要交给骗子的一个大麻烦。
他这两次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还特意跑过来让她别怕,简直是做足了高高在上的旁观者样子!
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怎么他就能笑嘻嘻?
谢维宁跳下马车,同玛瑙一起把昏迷的李清拖进了赏心楼。
听到动静,出来迎客的砚雪看傻了眼,震惊地问道:“谢小姐,您这是……这是……这是带了个男人过来?”
“救……救命,”李清一路颠簸,恰在此刻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指着谢维宁虚弱地说道,“你偷袭朝廷命官,老夫……定……要你好看!”
谢维宁听得怒意横生。
这李清把她拖累得这么凄惨,还敢说要她好看?
她手里没了茶壶,直接端起砚雪提前备好的菜盘,一盘子砸在了李清的后脑勺上,再次把他砸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