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蛇口不像香江，这里没有遮得住丑的霓虹灯。
工棚旁边的临时大排档，几盏昏黄的灯泡被海风吹得乱晃。阿正光着脚踩在一张塑料凳上，手里抓着一只油腻腻的烤鸡腿，吃相难看。
他对面坐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亮，哪怕是在这种尘土飞扬的地方，那双皮鞋也擦得能照出人影。这人叫细辉，是周生手底下的头号“拆家”，专门负责挖墙脚。
“正哥，这鸡腿硬得像柴皮，你也能咽得下去？”细辉掏出一块方格手帕，捂着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罗晓军就给你吃这个？以前你在观塘也是体面人，现在怎么混成这副德行。”
阿正没理他，狠狠撕下一块肉，嚼得骨头咔咔响。“有屁就放。你也看见了，我很忙，明天还要带人去拉砖。”
细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顺着油腻腻的桌子推过去。信封鼓鼓囊囊，不用看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里是五万港纸，茶水费。”细辉压低声音，“罗晓军这船要沉了。原材料断供，芯片被锁，他还想靠那几个收破烂的翻身？别逗了。周生爱才，知道正哥你是个人物，只要你帮个小忙，这五万只是定金。”
阿正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鸡腿，在那件脏兮兮的衬衫上擦了擦手，伸手摸过那个信封，捏了捏厚度。
“什么忙？”阿正眼皮耷拉着，看不出情绪。
“听说那个陈大有搞出了个什么‘替代方案’的图纸？”细辉凑近了点，眼镜片上闪过一丝精光，“把图纸拿出来，再把那个疯子博士的实验数据毁了。事成之后，还有五十万。周生送你去加拿大，绿卡、房子，全都安排好。”
五十万。加拿大。
这在这个年代，足够让任何一个刀口舔血的烂仔疯狂。
阿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肉丝的牙齿，眼里冒着贪婪的光：“五十万？你打发叫花子呢？那是我们要命的东西，少了一百万，免谈。”
细辉愣了一下，随即大喜。不怕你要价高，就怕你不开口。要价高，说明这人是真的贪。
“好！一百万就一百万！”细辉拍板，“今晚十二点，蛇口老码头。我要看到东西。”
阿正把信封揣进怀里，抓起剩下的半只鸡：“成交。别耍花样，我阿正只认钱。”
……
回到工棚，罗晓军正站在陈大有的工作台前。
桌上乱得像个垃圾堆，陈大有顶着两个熊猫眼，正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疯狂涂画。那张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电路走向，乍一看像迷宫，仔细看更是天书。
“老板，鱼咬钩了。”阿正把那个信封往桌上一扔，又从怀里掏出那五万块钱，“这帮孙子真有钱，出手就是几万，比咱们卖随身听来钱快多了。”
罗晓军看都没看那钱一眼，只是盯着陈大有刚画废的一张草图。
“一百万？”罗晓军问。
“嗯。”阿正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想要咱们的底牌。军哥，要不咱们把他扣了？报警？”
“报警太便宜他们了。”罗晓军拿起那张画废了的草图。上面因为陈大有手抖，好几处关键电路都画错了，电容极性甚至是反的。
这种图纸要是拿去生产，通电的一瞬间，不仅机器会烧，搞不好连厂房都能点着。
“既然周生这么想要技术，咱们不能小气。”罗晓军把那张废图纸卷起来，递给阿正，“把这个给他。告诉他，这是核心机密，千万别见光，见光就失效。”
阿正接过图纸，看了看上面那一堆鬼画符，笑得肩膀直抖：“军哥，你比我还坏。这要是真照着做，周生的生产线得炸上天。”
“这就叫礼尚往来。”罗晓军转身，背对着昏暗的灯光，“去吧。做得干净点。”
……
深夜十二点。蛇口老码头。
海浪拍打着腐朽的木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闪过几点渔火。
细辉带着两个保镖，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时不时抬手看表，神色焦急。
“那个烂仔不会敢耍我们吧？”保镖小声嘀咕。
“他不敢。”细辉冷哼一声，“这种泥腿子，见到一百万早就晕头转向了。再说了，现在罗晓军自身难保，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话音刚落，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撕破了夜色。
阿正骑着那辆满是泥浆的本田王，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离细辉五米远的地方。车灯大亮，晃得细辉眯起了眼。
“钱带了吗？”阿正没下车，就在车上喊。
细辉拍了拍手提箱：“都在这儿。东西呢？”
阿正从怀里掏出那卷图纸，举在手里晃了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细辉给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提着箱子走过去，打开，露出一沓沓崭新的港币大牛。阿正接过箱子，稍微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把图纸扔了过去。
细辉慌忙接住，打开手电筒照着看。图纸上确实画得密密麻麻，标注全是专业的电子术语，什么“偏置电压”、“反馈回路”，看着就像那么回事。
“这真是那个陈大有画的？”细辉有些怀疑。
“废话，除了那个疯子，谁能把电路图画得跟鬼画符一样？”阿正把钱箱子扣上，挂在车把手上，“行了，交易结束。你可以滚回去领赏了。”
细辉收起图纸，脸上露出一丝阴毒的笑。
东西到手了，这人也就没用了。
“正哥，你是个人才。”细辉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腰间，“可惜，你知道得太多了。周生说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两个保镖也同时伸手入怀，气氛瞬间凝固。
阿正坐在摩托车上，一点都不慌，甚至还点了根烟。
“我就知道你们这帮穿西装的心最黑。”阿正吐了个烟圈，“出来吧，兄弟们。有人想赖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