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松阳压低声音,身子越过桌面,眼底闪烁着某种热切的光。
“兵子,交个底。叔手里,还有三个名额。以后家里亲戚谁还想进厂,你随时来找叔。只要肉管够,一切好商量。”
“一言为定。”杨兵站起身,干脆利落地伸出手。
从办公楼出来,冷风一吹,杨兵脑子清醒了不少。
吴松阳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透着一股子邪性。
一套房子加一个转正指标,就为了每个月多五十斤猪肉?
傍晚,四合院。
煤球炉子上炖着白菜豆腐,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屋内,杨国富坐在方桌前,粗糙的手指灵活地剥着花生米。
听完儿子将白天办公室里的交锋一字不落地复述完。
“你真以为,姓吴的是图你那五十斤肉?”杨国富冷哼一声。
杨兵拉过板凳坐下,虚心求教。
“爸,这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快换届了。”杨国富捏着酒盅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压得很低,“老厂长眼瞅着要退,吴松阳盯着那个正厂长的位置都快盯出红眼病了。他想上去,单靠弄点计划外的猪肉笼络工人可不够。”
杨国富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轻笑道。
“保卫科可是厂里的枪杆子。我不点头,他在厂委会上就硬气不起来。他这是借着你的手,拿公家的名额和房子,在向我交投名状呢。”
杨兵恍然大悟。
这厂里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自己以为在跟人谈物资,别人却在拿他当跳板下政治棋。
“那大伯这事……”杨兵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担忧,“这房子拿了,会不会脏了您的手?以后他要是出了事,别再连累您。”
杨国富爽朗地笑了起来,宽厚的大手一把揉乱了杨兵的头发。
“怕个球!他是拿真金白银的指标换你的肉,这是你们俩的买卖,我可半个字都没沾。”
杨国富眼底闪过狡黠,“肉是你弄来的,他吴松阳吃了政绩,总得吐点骨头出来。这房子,咱们拿得心安理得。至于以后……他当他的厂长,我干我的保卫科,桥归桥,路归路。”
有了老爹这番话,杨兵心里彻底踏实了。
吃过晚饭,夜色已经笼罩了四九城。
杨兵紧了紧身上的棉袄,一头扎进了冷风里。
穿过两条黑灯瞎火的胡同,趁着四下无人,他的意识迅速沉入空间。
意念一动,半袋子沉甸甸的精大米凭空出现在手中。
提着米袋子,杨兵熟门熟路地推开了大伯家那扇漏风的木门。
屋里还是那盏昏黄如豆的煤油灯。
杨国强正蹲在地上修理一把锄头把式,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杨兵手里提着的白布袋,惊得赶紧站了起来。
“兵子,你这是干啥?家里有棒子面,这细粮你带回去给雯雯他们吃!”
杨兵反手插上门闩,将米袋子稳稳撂在坑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伯,收着吧。我今天来,是交代您进厂的事。”杨兵搬过那条瘸腿板凳,直视着杨国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事情办妥了。不仅是正式工,厂里还给您分了一套房。下个月就能拿钥匙。”
孙桂芝端着脏水盆的手了一下,半盆水哗啦啦洒在泥土地上。
杨国强僵在原地,嘴巴张合了半天,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房子?这……兵子,要啥房子?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杨兵打断了大伯的顾虑,语气不容置疑,“不过大伯,这房子不是给您住的。”
杨国强愣了一下,非但没生气,反而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咱也不缺房子,那是给谁的?”
“给我爸院里隔壁的陈家。”杨兵目光幽深,脑海中早已经铺开了一盘大棋,“杨雯和那两个刚出生的双胞胎眼瞅着一天天长大,现在的屋子转不开身。我打算拿您这套厂里的新房,去换陈家在咱们四合院里的那两间倒座房。这样,咱们一家人就能住得宽敞点,还能连成一片。”
杨兵看着大伯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知道他在想杨敬的事,立刻抛出了定心丸。
“大伯,您把心放肚子里。小敬房子,我管到底。等风头过去,我想办法在城里弄个大院子,咱们老杨家,谁也落不下!”
杨国强眼眶瞬间红了,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兵子,大伯不要脸,大伯刚才心里还犯嘀咕……”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声音哽咽,“你能拉大伯一把,给口商品粮吃,大伯这条命卖给你家都行!这房子你尽管拿去用,大伯就是睡大街、睡桥洞,也绝无二话!”
听着大伯粗重的喘息声,杨兵走上前,用力握住了他的肩膀。
在这荒诞而疯狂的年代里,能保住这群淳朴的家人,他在外面的那些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便都值了。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尽。
杨兵紧了紧翻领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刘家村的村口。
刚一露头,一股子浓烈的肉香和白面蒸腾的麦香味儿,钻进鼻腔。
刘虎子正蹲在村口大槐树下剔牙,黢黑的脸上泛着一层油光。
他一眼就瞅见了路口的杨兵,扯起嗓门,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兵子!你小子属狗鼻子的吧,踩着饭点来!”刘虎子一把揽住杨兵的肩膀,粗糙的大手拍得他后背砰砰作响,“走!今天村里大食堂开锅,叔带你开开洋荤!”
杨兵还没来得及推辞,路旁几个相熟的村民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就是!兵子,平时没少拿你带的盐巴火柴,今天既然碰上了,绝对不能走!”
“快快快,去晚了锅底都没了!今天可是大肥肉片子炖白菜!”
几双粗糙有力的大手连拉带拽,根本不容反驳。杨兵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顺着人流,被半推半就地拥进了由旧祠堂改建的村食堂。
踏入门槛的那一瞬间,杨兵有些震惊。
宽敞的院子里支着几口海碗般粗的大铁锅,底下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案板上堆着白花花的富强粉馒头,热气腾腾;旁边的大铝盆里,肥瘦相间的猪肉片在油汪汪的肉汤里翻滚。
村民们排着长队,手里端着粗瓷大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近乎狂热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