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爷子站起身,冲着远处的警卫员招了招手。
警卫员快步跑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和小本子,写下一串号码,双手递向杨兵。
“拿着。”杨老爷子看着杨兵,“以后在四九城遇上过不去的坎,打这个电话。只要不犯法,我替你平两次事。”
杨兵毫不客气地将纸条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看在这个人情的份上,我再奉劝您最后一句。”杨兵抬起头,眼神深邃,“屯点粮食吧。大炼钢把劳动力全抽走了,地里的庄稼烂了都没人收。加上现在这浮夸风……未来几年,只要老天爷稍微打个盹,闹一场旱灾,那就是千百万人饿肚子的惨剧。”
杨老爷子的瞳孔一缩。
他深深地看了杨兵一眼,那种眼神,已经完全不是在看一个晚辈,而是在看一个妖孽。
“你真的不考虑当兵?跟着我,你这脑子能干大事。”
“我只想我这一家老小安安稳稳地活着。”杨兵转身提起自己的破木桶,“走了,您老慢慢钓。”
望着杨兵瘦削却异常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杨老爷子在寒风中站了许久,一言不发。
离开银锭桥,杨兵没有回四合院,而是拐进了两条街外的一个四合院。
杨国强家就在这个院子里。
屋里光线昏暗,大伯杨国强正蹲在灶坑前,大伯母孙桂芝在旁边缝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杨兵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严实。
“大伯,大妈。”
“兵子来了?”杨国强见杨兵来了,立刻起身相迎,“吃饭没?让你大妈给你下碗棒子面糊糊。”
“吃过了。大伯,我今儿来,是跟您说正事的。”
杨兵拖过一条板凳坐下,没有半句废话,直奔主题。
“我爸厂里扩招,手里有个顶好的名额。进红星轧钢厂,当正式工人,吃商品粮。”
孙桂芝手里的针线笸箩掉在地上,剪刀砸着脚面都没感觉到疼。
杨国强也是浑身一震,但他到底多吃了几年咸盐,强压着激动,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兵子,你爸有心了。但这名额金贵,得留着给有用的人用,我一把老骨头,去了不是糟蹋东西吗?”
杨兵盯着杨国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语气异常坚决。
“大伯,这名额就是给您留的。您看看这屋里的日子,农村户口在城里连定量粮都领不到,指望着堂哥堂嫂,日子并不好过,难道一家人全指望我家接济一辈子?”
杨国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直哆嗦,却半天反驳不出一句话。
杨兵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下重药。
“现在的农村是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大炼钢一搞,连锅都给砸了,地里的活谁干?以后粮食去哪弄?您进了厂,有了城镇户口,每个月按人头领定量粮,日子也好过一些!”
“这……”杨国强的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着,“我怕我干不好,给你爸丢人啊……”
“厂里凭力气吃饭,您在村里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到了厂里难道还怕抡不动大铁锤?”杨兵站起身,双手重重按在杨国强的肩膀上,声音掷地有声,“大伯,别犹豫了。为了这个家,您不仅得去,还得干出个名堂来!”
孙桂芝在一旁眼泪已经决堤,她一把抓住杨国强的手臂,声音嘶哑。
“他爹,去吧!为了孩子们,咱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
杨国强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异常沉稳的侄子,终于狠狠地点了下头,像是在立下什么军令状。
“好!大伯去!大伯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给你爸丢脸!”
第二天一早,红星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
吴松阳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肥厚的手掌摩挲着搪瓷茶缸的边缘,透过升腾的热气,一双眼睛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少年。
“兵子,柱子在运输队干得是不错,一把子力气。可这年头,光有副好膀子想转正,难呐。”
吴松阳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叶沫子,话锋突然一转,图穷匕见,“不过嘛,你要是每个月能再给厂里多倒腾一百斤肉,这事儿,我吴某人拍拍胸脯,替你兜了。”
一百斤肉,在这个定量供给卡得死死、连油星子都难见着的节骨眼上,无异于狮子大开口。
杨兵稳稳地坐在木条椅上,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吴厂长,您这不是难为我吗?”他倾了倾身子,双手摊开,眉头拧成个结,“每个月六百斤,那已经是我们在乡下走街串巷、连坑带骗抠出来的极限了。再加一百斤?您干脆把我这百十来斤的活人宰了得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吴松阳放下茶缸,身子往前探,语气里带着几分威逼利诱的黏糊劲儿,“你小子的路子野,这点分量算什么?柱子可是你兄弟,一个正式工的铁饭碗,换一百斤肉,这买卖你打着灯笼在四九城都找不着第二家。”
两人隔着办公桌,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绞杀。
一个老谋深算,想尽办法榨干对方的渠道价值;
一个不动如山,咬住底线绝不松口。
足足僵持了半分钟。
吴松阳先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做了让步。
“五十斤。不能再少了。你加五十斤肉,柱子的事我明天就盖章。”
杨兵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成交。”他抬起头,眼神锐利,“不过,吴厂长,这转正的名额,我不要给柱子。”
吴松阳愣住了,刚刚端起的茶缸停在半空。
“给我大伯,杨国强。”杨兵盯着吴松阳的眼睛,“不仅要立刻转正,厂里还得给他分一套房。下个月,房子和工作证,我都要看到。”
原本以为这算是越界的过分要求,吴松阳的反应却出乎了杨兵的预料。
“哈哈哈哈!我当是什么难办的差事!”吴松阳不仅没有翻脸,反而放声大笑,大手拍在桌面上,“没问题!老杨的亲大哥,那就是自家兄弟!房子、编制,下个月一准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