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捏起一根枯草在水面随意拨弄,连头都没抬。
“家里人口多,我上面没活儿,平时就在院里看看孩子,得空了溜达出来钓两条野鱼给家里开开荤。”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老者冷嗤一声,那股子威压再次弥漫开来。
“你小子这嘴里,那是没一句实话。”老者伸手拍了拍身边的鱼篓,里面立刻传出水花扑腾的闷响,“别跟我藏着掖着了。我用今天这篓子鱼,换你这酒米的方子,怎么样?”
杨兵随手扔掉枯草,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平静地迎着老者视线。
“鱼够吃了,再多放不住。”杨兵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稳,“我把方子给您,您欠我一个人情。放心,不让您犯纪律,更不让您干违法乱纪的勾当。”
那名一直站在柳树后的平头警卫员往前跨了一步,手掌已经扣在了腰间的皮套上。
老者抬手制止了警卫员,仰头大笑起来。
“好大的口气!你这账算得够精明。知不知道这四九城里,有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想买我这一个人情都摸不到门路?”
杨兵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作势就要站起身。
“买卖不成仁义在。您要觉得这人情太贵,那咱就当今天没碰见。方子我留着自己钓鱼,您接着守您的空窝子。”
“站住。”
老者的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把杨兵的动作钉在了原地。
“鱼你不要,人情我给不起。”老者上下打量着杨兵,“识字吗?看你这身板和定力,是个当兵的好苗子。跟我走,保你三年提干。”
这条件要是抛出去,这银锭桥边上的人能把头挤破。
杨兵却连犹豫都没有,立刻摇头。
“认得几个字,但当兵就算了,受不了那份约束。”
老者愣住了,眼中终于闪过错愕。
多少年了,还没人敢把他的招揽拒绝得这么干脆。
“你小子,有点意思。”老者重新坐稳,语气里多了几分少见的平和,“打听一下,怎么称呼?”
杨兵重新坐回青石板上,目光坦荡。
“免贵,姓杨。单名一个兵。”
“巧了,五百年前咱们还是一家。我也姓杨。”杨老爷子指了指水面,“现在能说说你那方子了吧?”
杨兵也不再拿捏,三言两语便将酒米里几味常见中药的配比、泡制的时间火候交代得清清楚楚。
没藏私,也没夸大。
杨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后,深邃的目光突然锁住杨兵。
“方子不错。我看你这脑瓜子灵光,考考你。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搞大炼钢,到处都在响应号召。你这小脑瓜里,对这事有什么想法?”
没等杨兵开口,杨老爷子又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具蛊惑力。
“只要你说得在理,刚才那个人情,我给了。”
杨兵心里一突。
这是个送命题。在这个狂热的节点,稍微说错半个字,自己一家老小在四九城就别想立足。
他余光瞥见旁边还在竖着耳朵听的孙老爷子,暗暗在袖底踢了对方一脚,顺势递了个眼色。
孙老爷子可是个人精,一听这话题沾了政治,又接了杨兵的暗示,立刻提起自己的破马扎,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一溜烟顺着河沿跑得没影了。
确认四周再无闲杂人等,只有那个像柱子一样杵在远处的警卫员,杨兵才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
“炼钢强国,大方向绝对是好事,没钢铁直不起腰杆子。”杨兵顿了顿,话锋一转,“但那句超英赶美,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裆。”
杨老爷子的眼睛骤然眯紧,周身的气场一变。
“最扯淡的,是下面的人为了凑指标,把好端端的铁锅、菜刀,甚至种地的铁锹全给砸了扔进土高炉里。”
杨兵迎着那似乎能杀人的目光,毫不退让,“砸了有用的熟铁,炼出一堆全是杂质的废钢渣。这不叫炼钢,这叫败家。”
“你的意思是,国家的大炼钢,搞错了?”
杨老爷子的声音冰冷。
警卫员的手已经彻底握住了枪柄,随时准备扑上来。
杨兵面色不改,脊背挺得笔直。
“对与错,那是肉食者谋之的事,我一个平头百姓没资格定性。”
杨兵语气平缓,“我只知道,没了铁锅,老百姓吃不上热饭;没了铁锹,地里的庄稼伺候不好。您是军人,应该知道后勤断了是什么下场。”
杨老爷子盯着杨兵看了足足一分钟,眼底的怒火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突然抬起手,指着杨兵的鼻子,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今天这话,进了我的耳朵,就烂在你的肚子里!敢在外面多吐半个字,我亲自派人毙了你!”
杨兵扯了扯嘴角,没搭腔。
杨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眉头紧蹙,突然又开了口,声音里竟透出疲惫。
“既然说开了,那就再说透点。最近下面各个公社报上来的粮食产量,一天比一天邪乎。你怎么看?”
杨兵这次摇了摇头,嘴唇紧闭。
“不敢说。这事比炼钢还容易掉脑袋。”
“你只管放屁!”杨老爷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虎目圆瞪,“我说了,我不外传!只要你说出个一二三来,再送你一个人情!”
杨兵脑海中闪过村长李来财被逼着改产量的嘴脸。
“风气坏了。浮夸风一旦刮起来,就停不住。”杨兵的声音低沉,“上面想要一千斤,公社干事就敢要两千斤,到了村里就得报五千斤。为什么?因为谁不报,谁就是落后分子,谁就要挨批斗。没人敢说真话。”
杨兵停顿了一下,看着水面上的浮漂。
“地里能长多少粮食,老天爷和庄稼把式最清楚。纸面上写着亩产万斤,到了交公粮的时候,把农民的口粮全收上去也凑不够那个数。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后面的话杨兵没说,但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杨老爷子的脸色阴沉。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下去视察时,也看到了那些荒唐的景象。
只是这话从一个半大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也格外让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