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发慌,父亲去厂里当值,母亲带着妹妹和弟弟不知去了哪儿。
杨兵在炕沿上坐了不到十分钟,便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透着无聊。
他索性从门后翻出那根自制的竹鱼竿,拎着个破木桶直奔银锭桥。
杨兵刚走到桥头,就听见一阵嚷嚷声。
“你这同志怎么一点都不讲究!”
孙老爷子气得满脸通红,胡子乱颤,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的后脑勺上。
杨兵快步走下石阶,目光扫过那个背对着他们坐在马扎上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旧式军大衣的老者。
面对孙老爷子的唾沫横飞,他渊渟岳峙,手里稳稳擎着竹竿,连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
杨兵一把攥住孙老爷子正在空中乱挥的胳膊。
孙老爷子一看来人,反手抓住杨兵的袖子。
“小杨你评评理!昨儿傍晚我在这旮沓下了足足两斤好酒米!今儿天没亮我就来守着,他倒好,一屁股坐我这窝子上,拔都拔不起来了!”
杨兵没有立刻接茬,视线迅速扫过四周。
他的目光定格在二十步开外的一棵粗壮垂柳后。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列宁装的平头青年,那站姿笔挺,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腰间,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孙老爷子。
杨兵后背瞬间爬上一层冷汗。
这年头,出门能带着配枪警卫员的,那是一般干部吗?
杨兵手腕暗暗发力,将暴跳如雷的孙老爷子硬生生往后拖了两步,强行按下他指点江山的手臂。
“老爷子,这银锭桥天宽地阔,好位置多得是,咱们换个清净地界去钓。”
孙老爷子一听这话,眉毛倒竖,梗着脖子就要炸毛。
“凭什么!我那两斤酒米可是用正经的散白泡的,多精贵的东西……”
杨兵直接凑到他耳根子底下,声音压得极低。
“您老要是想舒舒服服活到抱孙子,就往柳树后头瞧一眼。那是带响的警卫员。您要觉得您的命比酒米硬,您就接着在这儿嚎。”
孙老爷子的声音立刻停下,眼珠子转了半圈,顺着杨兵的视线偷偷瞄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那两条干瘦的腿顿时打起摆子,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得……得嘞,权当喂了王八。”孙老爷子反客为主,拽着杨兵的胳膊转身就想开溜。
“两位同志,且慢步。”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突然出声。
声音不大,却透着强悍压迫感。
杨兵脚步一顿。
他本能地想要加快脚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背后那两道犹如实质的目光钉在他身上。
逃跑只会显得心虚,这老者的气场太盛,他果断在心里骂了句娘,选择了从心。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起淡笑。
老者已经放下鱼竿转过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难怪今天这窝子邪门,连着上大鲫鱼。原来是借了这位老哥的东风。”老者目光在杨兵和孙老爷子身上来回打转,最后停在杨兵脸上,“刚才听你们吵吵,这打窝的酒米有蹊跷?”
孙老爷子这会儿怂得恨不得把头缩进腔子里,哪还有刚才半分要账的气势。
他生怕惹祸上身,指着杨兵一股脑全秃噜了出来。
“首……首长!不关我事!那酒米配方是我花了足足二十块钱,从这小子手里真金白银买来的!”
老者眼中闪过错愕,深邃的目光瞬间锁死杨兵。
“二十块?这年头二十块够买半头大肥猪了。”老者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浓厚的兴趣,“小同志,有点道行啊。改日有空,咱们好好论论这酒米里的乾坤。”
没等杨兵答话,老者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脊背挺直。
他直直面向孙老爷子,微微欠身,动作干脆利落。
“老哥,今儿这事是我办得不厚道,不知情占了你的窝子。对不住了。”
孙老爷子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连连摆手,脚下直往后退。
“不碍事!真不碍事!您钓,您接着钓!这窝子送您了!”
老者也不矫情,重新坐回马扎上。
他转头看向杨兵,眼底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小同志,刚才你劝他走,是看出我的底细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军人出身?”
杨兵踢过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石板坐下,神色坦然地迎上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您的腰杆子像标枪一样,坐在那儿就是个冲锋的架势。这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气,普通老百姓装不出来。再加上您带的那位小兄弟,看人的眼神带着杀气,普通人可没那排场。”
老者仰起头,爽朗的笑声震得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好小子,长了一双火眼金睛!”笑声一收,老者话锋一转,“大白天的,像你这么大的棒小伙子怎么不去厂里上班?在这水边闲逛什么?”
杨兵从兜里摸出几粒残存的酒米,屈指弹进水里。
“今天手头的活儿都交代干净了。与其在人前晃悠惹人嫌,不如躲到这儿来寻个清净。”
老者指着杨兵的鼻子笑骂了一句滑头。
他提起水里沉甸甸的鱼笼,侧了侧身子,拍了拍旁边的空地,示意两人凑近些,三人竟就着这初秋的寒风,热火朝天地探讨起这水下那点鱼鳞子的门道来。
几句闲扯下来,老者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回了水面上。
他夹着嗓子,语气里透着热络,专挑孙老爷子爱听的挠。
“老哥这手艺,满四九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我刚才闻了一鼻子,这酒米里头,怕是加了什么秘方吧?”
孙老爷子被这几句迷魂汤灌得飘飘然,刚才的惧怕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拍大腿,下巴高高扬起,满脸的褶子里都塞满了得意。
“那是!这可是好东西,里头不仅有上好的散白,还加了丁香、山奈,甚至还有……”
“咳咳!”
两声短促的咳嗽声在耳边炸响。
孙老爷子浑身一哆嗦,满腔的炫耀被这咳嗽声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他转头对上杨兵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赶紧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干巴巴地搓着手干笑。
老者瞥了杨兵一眼,话锋忽地一转,直指杨兵。
“小伙子,看着面生。这个点儿,正经人家都在厂里流汗,你小子到底是个干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