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范万龙带着三个猎户,和两架牛车就从范家屯出发了。
范万龙坐在前头牛车上,嘴里叼着烟卷。牛车上装满了狍子、鹿肉等腌好的肉制品。后头的码了三筐冻硬的飞龙和两捆皮子。
风不大,冻硬的雪壳子被牛蹄踩得嘎吱响。
范万龙怀里揣着昨晚整好的名单:十一户有证有枪的,另外,六户没证但能上山走道。
快到靠山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两道土坎中间横了一根杨木杆子。
杆子一头拿铁丝绑在路边的树桩上,离地三尺多高。
杆子旁边蹲了两个民兵,旁边还靠着一杆半自动步枪。
范万龙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
“哪来的关卡?“
前头那个民兵站起来,冻得鼻头通红,笑着迎上来,明显认识范万龙。靠山屯的赵三儿,有一年和赵硬柱去范家屯喝过酒。
“万龙哥,别往前了。”
“啥意思?”
赵三儿往杆子方向努了努嘴:“上头交代的,开春了,防止盗猎和私贩,进出周边屯的路口都得设卡检查。有猎获物的一律登记,没手续的不让过。“
“其他屯子也是一样,有上面专门发的文件。”
范万龙把烟屁股掐灭在车轱辘上。
“放屁,我这一路就你们屯子有卡。”
“万龙哥,我们屯子最近盗猎情况严重,听说还有人把獐子给猎了。”
其实赵三不说,范万龙也知道这卡就是冲着赵硬柱和范家屯供货渠道来的。
后头牛车上的老周,跳下来了,嗓门比范万龙还大:“我们范家屯的货,走我们自己的道,碍着你们靠山屯什么事了?”
另一个猎户也下了车,手里还攥着赶牛的鞭子。
赵三儿往后退了半步,话虽客气但势头还在:“我也不想拦。可韩书记说了,谁放行谁担责。我们哥俩也是奉命行事。”
“韩成业?“范万龙一把拨开赵三儿的胳膊,大步朝杆子走过去。
伸手就要去推杆子,另外一个猎户赶紧上去帮忙。
“万龙哥!”赵三儿一把拽住他肩膀。
范万龙甩开他的手,杨木杆子扯着铁丝歪向一边。
后头蹲着烤火的那个民兵腾地站起来。
“你们干嘛呢!“
这人范万龙不认识。二十出头,脸上有冻疮,眼神比赵三儿硬得多。他一个箭步靠了过来,枪横在胸前。
咔嚓。
枪栓推上膛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又脆又硬,比谁喊得都响。
所有人都停了。
范万龙拽铁丝的手僵在半空,老周把手从杆子上拿开。
赵三儿脸色发白,冲冻疮脸吼了一嗓子:“你疯了!把枪放下!“
冻疮脸没放。
范万龙把手从铁丝上松开,退了一步。不是怕枪,是他知道如果真冲突了,就不是韩成业跟赵硬柱之间的事了,是范家屯和靠山屯两个屯子的事。
他不能替硬柱把路堵死。
远处传来突突突的摩托声。
赵硬柱骑着幸福250从屯里方向过来,他本来去县城和陈兴发商量走货的事,没想到出屯口就撞见这个阵仗。
硬柱双脚撑住摩托车。
杨木杆子耷拉在地上,范万龙站在杆子旁边脸色铁青,冻疮脸端着枪,赵三儿夹在中间满脑门子汗。
两架牛车上的货堆得老高,草帘子被风掀开半边,飞龙的翎毛露在外头。
硬柱把摩托熄了火,撑好蹬子。
直接走到赵三儿跟前,“老孙呢?“
“孙叔在大队部值班。“
“去叫。“
赵三儿用眼神和冻疮脸快速交流了一下,转身骑上28大杠往屯里去了。
范万龙走到硬柱面前,简单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下。
硬柱沉思半刻。
“哥,先把牛车拉回去。”
范万龙咬了咬后槽牙,对着老周挥手。
“你带着货先回家,等我消息!“
过了十来分钟,老孙坐着赵三的28大杠,没到跟前就跳了下来。
先是一把夺过冻疮脸手里的枪,检查了一下枪膛,看见子弹上膛,狠狠地蹬了冻疮脸一眼。他熟练地把枪栓拉开,将子弹退了出来。
老孙回过头来,看了硬柱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往回走的牛车。
他把硬柱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韩书记的意思。说是上头的精神,今天开始几个路口都卡上。“
老孙见赵硬柱不买账,叹了口气:“要不你先把手续理一理,手续齐了,我这边好说话。”
硬柱看着老孙,点了一下头。
“孙叔,这事我心里有数。“
老孙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硬柱的肩膀,转身往大队部走了。
硬柱回到摩托旁边,冲范万龙招了招手。
“哥,上车,先去我家坐一会儿。“
摩托拐进赵家院子,秀兰正在院里喂鸡,看见范万龙赶紧上来招呼。
范万龙上了炕,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
“十一户有证有枪,六户没证能上山,也愿意办证。“
“行,我记下了。“
“硬柱,路卡的事你咋想的?货进不来靠山屯,时间长了我怕猎户们心里有其他想法。”
硬柱没直接回答路卡的事。
“哥,我跟你说个事。”
范万龙身子往前凑了凑。
“靠山屯这边的山上,出林麝了。“
范万龙的眼珠子一下子定住了。
“林麝?“
“我昨天套了一头。“
“真的假的?我们范家屯那边的山头,这些年基本看不见这东西了。“
“皮毛完好,已经收拾干净藏好了。“
范万龙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林麝意味着什么。一个麝香囊,能顶几头狍子的价。
“我今天不急着回去了。“范万龙一拍炕沿,“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你带我上山见识见识。“
硬柱摇了摇头:“林麝不是一般猎物,属于珍稀物种。普通猎户证打狍子飞龙没问题,但要碰林麝,得有特许狩猎证。没有这个证,打了就是违法,查着要蹲大牢。“
范万龙的热乎劲被兜头泼了半盆冷水,可他也不是不懂事的人,皱着眉想了想:“那这个特许证,哪儿能批?“
“林业局。“
“林业局?林场那帮人刚找过你的麻烦。“
硬柱没接话,心里飞快地盘算,必须从根子上解决。
硬柱把昨天写了一半的本子翻开,在股份制设想下面,又写上猎户名单、持证情况、货品类目、预计产量。完了加了两行字,这才把笔搁下。
“哥,你今天先别走。在家歇一天,明天我带你上山看看林麝的路线。”
范万龙点了点头:“那今天呢?“
“我现在就进城。“
“找陈兴发?“
“不找他。“硬柱把本子塞进人造革提包里,拉上拉链。“找陈兴发没用,货出不了屯子,谈什么价都是空的。我去找能解决问题的人。”
硬柱没提县里的关系,范万龙也没追问。但他看得出来,硬柱今天出门不是去谈生意,是去办大事。
硬柱站起来,把提包挎上肩膀,走到灶房门口冲秀兰说了句“晚上回来“,没等她答话就出了门。
院子里摩托发动,突突突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