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第三天。
疏勒城被埋成白色的坟场,积雪没过膝盖,屋顶压塌了三间。芈瑶裹着厚厚的皮裘,在医帐中奔走,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手指冻得通红,几乎握不住碗沿。
“张嘴,喝下去。”她蹲在一个年轻士卒身边,把姜汤喂到他嘴里。那士卒嘴唇发紫,脸色青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娘……娘娘……”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俺……俺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芈瑶按住他的肩膀,“有我在,你死不了。”
她起身,差点一个踉跄——小腹坠痛,腰酸得直不起来。她扶住床柱,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疼痛过去,才继续走向下一个伤卒。
三百个冻伤者,挤满了三顶大帐。药材只剩三天用量,取暖的木炭也快烧完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不用罗马人打过来,老天爷就能收了这支军队。
医官赵诚跑过来,满脸焦急:“娘娘,柴胡和艾草都见底了。冻伤的药最多还能撑两天。而且有十几个伤卒开始发热,怕是伤口感染了。”
芈瑶咬牙:“山上有没有药?”
“有。但雪这么大,上不去。”
“我上得去。”
赵诚脸色大变:“娘娘!您有孕在身,不能——”
“我说了,上得去。”芈瑶打断他,转身去拿药篓,“带上两个人,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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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陡峭,积雪齐腰深。
芈瑶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陷到腰际,再拔出来,再陷进去。皮裘下摆湿透了,冷得像冰水灌进骨头里。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每走一步就戳一下雪面,试探虚实。
“娘娘,前面是悬崖!”身后的医官喊道。
芈瑶停下,探头一看——脚下就是百丈深谷,积雪覆盖了崖边,看不出虚实。她刚才那一脚要是踩偏了,现在已经摔成肉泥。
她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小腹又坠痛起来,她咬着牙,弯下腰,手撑着膝盖。
“绕路。”她说,“从东边绕过去。”
东边的路更陡,但药草长在那里——柴胡、艾草、防风,还有治冻伤的细辛。她认识这些草药,小时候在楚国,冬天冻伤了手脚,母亲就用这些煮水给她泡。
一个时辰后,她们爬到了药草生长的地方。
芈瑶跪在雪地里,用手扒开积雪,露出下面的草药。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指甲盖翻起来,渗出鲜血,她浑然不觉,只是一把一把地往药篓里塞。
“快!天要黑了!”她喊道。
三个人拼命挖药,药篓渐渐装满。
下山时,芈瑶一脚踩空,整个人滑了下去。
“娘娘!”
她拼命抓住一根树枝,身体悬在崖边,脚下就是深渊。树枝嘎嘎作响,随时会断。小腹剧烈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别松手!”医官冲过来,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把她拉上来时,芈瑶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低头一看,裤腿上渗出了血迹。
“娘娘,您——”医官脸色大变。
“没事。”芈瑶咬着牙站起来,“回城。药不能白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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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医帐时,天已经黑透了。
芈瑶顾不上换衣服,湿透的皮裘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她指挥医官们洗药、煮药、熬汤,自己则蹲在炉火边,把冻伤的草药捣碎,敷在伤卒的手脚上。
“娘娘,您先去休息吧。”赵诚劝道。
“不用。”芈瑶头也不抬,“还有三十个人没敷药。”
她捣药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她已经连续两天没合眼了,肚子里还有个五个月的孩子。
一个老卒被抬进来,冻伤严重,双脚发黑,可能保不住了。芈瑶检查他的脚,眉头紧皱。
“烧热水,给他泡脚。把艾草和生姜放进去,水要烫,但不能烫伤。”
老卒睁开眼,看到是芈瑶,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跪:“娘……娘娘……您怎么……您不能做这些粗活……”
芈瑶按住他:“别动。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王老四……陇西人……”
芈瑶的手一顿。陇西。金城渡口。她救过很多陇西人。
“王老四,”她一边给他敷药,一边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都没了……”老卒的眼泪流了下来,“俺爹俺娘,都死在赵高手里了……俺就剩一个人了……”
芈瑶沉默片刻,轻声说:“那你以后就跟着我。等打完仗,我带你回咸阳。”
王老四愣住了,然后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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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完最后一个伤卒,已经是后半夜了。
芈瑶坐在炉火边,手抚着小腹,脸色苍白。血迹已经干了,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她知道,自己又动了胎气。
赵诚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汤:“娘娘,您得保重身体。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更需要我。”芈瑶接过汤,喝了一口,“他在前线打仗,我在这里救他的人。这是我能做的。”
赵诚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娘娘,您是我们见过的最不怕死的女人。”
芈瑶笑了:“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怕,那些为我拼命的人死了,我却什么都没做。”
她站起身,走到帐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像撒了一层盐。
远处,葱岭方向,隐隐传来战鼓声。
“你听到了吗?”她轻声说,手抚着小腹,“你爹在打仗。咱们,得帮他守住后方。”
胎儿踢了一脚,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她笑了,眼眶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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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三军震动。
芈瑶采药救伤卒的事传遍了整个军营。那些冻伤的士卒,经过一夜的救治,大多好转,能站起来走路了。王老四的双脚保住了,他跪在芈瑶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娘娘,俺这条命是您救的!以后俺给您当牛做马!”
芈瑶扶起他:“我不要你当牛做马。我要你好好活着,打完仗,跟我回咸阳。”
士气大振。
士卒们私下议论:“皇后娘娘都能冒死上山采药,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有娘娘在,受伤了也不怕!”“对!娘娘说了,打仗的是将军,死的是士卒,但咱们都是一样的命!”
李信派人送来战报,说山口防线已经稳住,罗马人暂时没有进攻。战报最后加了一句:“听闻娘娘冒死采药,三军感泣。臣代将士们叩谢娘娘大恩。”
芈瑶看完,把战报收好,轻声说:“不用谢。你们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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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斥候急报。
“娘娘!罗马军团开始移动!普布利乌斯分兵三路,包抄葱岭山口!陛下请娘娘做好接应伤卒的准备!”
芈瑶霍然站起,手按在小腹上,目光坚毅。
“传令下去,所有医官集合,准备药材、担架、止血工具。有多少准备多少。”
赵诚迟疑:“娘娘,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事。”芈瑶打断他,“前线要打硬仗了,伤员会很多。我们不能让他们等死。”
她走到帐外,望着北方葱岭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扶苏,”她喃喃道,“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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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葱岭山口。
扶苏站在高处,千里镜中,罗马三路大军正缓缓推进,如三把尖刀,直插秦军防线。
“他们要动真格的了。”他沉声说。
李信站在他身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站得笔直:“陛下,臣请命率军迎敌。”
扶苏看他一眼:“你的伤——”
“不碍事。”李信咧嘴一笑,“臣这条命是娘娘救的,就算死,也得死在战场上。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娘娘在后方等着咱们。臣不能让娘娘白救。”
扶苏沉默片刻,点头:“好。朕给你三千人,守住山口。记住,朕不要你死战,朕要你拖住他们,等朕来。”
李信抱拳:“臣明白!”
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到半路,忽然回头:“陛下,娘娘说——活着回来。”
扶苏一愣,然后笑了:“朕会的。”
远处,罗马军团的号角声响起,苍凉、雄浑,如野兽的嘶吼。
李信拔出刀,向天一扬:“兄弟们,跟老子走!让罗马人知道,大秦的将士,不怕死!”
三千人齐声怒吼,如雷贯耳。
扶苏按剑而立,望着李信的背影消失在雪线之上。
他转身,对穆兰说:“传令全军,准备决战。”
“是!”
远处,风雪又起。
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