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魏振鹏
晚上,魏振福老师、魏振海叔、五哥高保树、还有几个街坊都来了,十几个人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大家围坐一处,喝茶叙旧。
炖排骨、红烧肉、油炸土豆丸子、凉拌木耳黄瓜、清炒莴苣、牛肉拼盘、凉拌猪耳朵、酸辣鸡胗汤、糖醋鲤鱼、粉皮炖鸡,不一会,高保学、宋桂芳就满满当当地摆好酒菜。
“哥,你和叔、魏老师边吃边聊。”高保学请众人入席。
“保学,保玉和建平怎么没来?”高保山没有看到高保玉和魏建平,于是问弟弟。
魏振海与魏振福两人都不做首席,互相谦让;没有争过魏振福,正要坐下,听到高保山问高保学,于是说道:
“唉!保玉来不了了。”
“哦,对了!”高保山忽然想起来,高保山已经去世,“我想起来了,前几年我回来,好像听说他已经去世了。”
“是。”
“怎么回事来?”
“你爹去世的那年,不久,他脑溢血。当时送医院;可是,到了半路上,他就尿了裤子,人就不行了。”
“没有抢救过来?”高保山问。
“拉到医院,急诊抢救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没有抢救回来。”
“保玉再也看不到小蛮腰,听不到‘橐橐’的脚步声了。”高保玉生前总跟人说,喜欢看医院护士的小蛮腰,爱听她们走在大理石地面上“橐橐”的脚步声;高保树一直记恨他买了摩托车却不让自己骑,便插嘴道。
“别这么说!人死为大。”魏振海出声制止。
“唉。”高保山叹了口气,接着问:“那建平呢?”
“高中毕业,建平没有考上大学,于是去县城当了一位理发师。”魏振福老师说。
“他没有在村里居住?”高保山又问。
“没有。他跟老板娘日久生情,离婚后,就跟老板娘结了婚,现在住县城。”
“他媳妇与前夫的大儿子结婚后,为了方便接送孩子上学,跟他们老两口一起住。”像是显摆自己消息灵通,高保树又插话,“他媳妇又给建平生了个儿子,大学毕业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的研究生,还在念书。”
“哥,你知道振天的情况不?”高保学问高保山。
“我听说他也死了?”
“是。”
“他一辈子没有结婚?”
“没有。”
“他整天疯疯癫癫的,谁跟他?”
高保树又插话,魏振海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我还记得他有一个叔辈哥哥叫魏振鹏,是村里拖拉机手。”高保山说,他回想起张小莹摔伤,是他用拖拉机拉张小莹去的医院。
“魏振鹏?”
一听到这个名字,众人顿时纷纷切切私语。起初还只是凑在一处低声交谈,你一言我一语,声音细碎又含糊;没过多久,嗓门便越来越大,议论声渐渐连成一片,整个场面瞬间几乎失控!
“怎么了?”高保山问魏振海。
“一言难尽!”
魏振海眼圈红了。
“叔,难道他也死了?”
“上吊了!”魏振海提高声音说道,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魏振鹏入赘陈家村,后来当选村里支部书记。改革开放后,坐起建材生意,成为远近闻名的企业家。
每次路过高家庄,他都会到魏振海家歇歇脚;心里有什么不顺当的事,也会跟魏振海唠唠。
2013年,村民集资兴建新村公寓,一部分用于旧村改造安置村民,一部分对外销售。他希望为村里做点好事,承包了工程建设项目;免费为村里铺了柏油路,架设了电线。
有个同学听说他有了钱,就找上门,劝他投资“外汇”。谁知没过多久,外汇平台崩盘,他那个同学也跑到泰国,没了音讯。
就这样,他的资金链彻底断了。
企业开不了工,新村公寓也跟着陷入了停滞。
2015年三月,柳枝刚发芽,他又一次魏振海家。
他看上去疲惫不堪,坐下后,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魏振海知道他被骗的事,以为他只是心情差,就没有在意。
第二天,没想到他走投无路,一个人到大青山上,在一棵树上上吊自杀了。
“那个时候,他开始忘事,早上折返三次出不了门:一次忘记拿车钥匙,一次忘记带手机,第三次回来,是因为忘记跟他媳妇桂英说中午不回家吃饭。”
“……”
魏振海说到这里,众人心情沉重,都不搭话。
“这一死,他倒是解脱了。可留下家里的孤儿寡母,天就像塌了!”
“没有人出面处理这件事情?”高保山问。
“政府来人了。但是,集资的村民等不了;见要钱无望,开始动手搬东西!今天推电动车,明天搬电脑。”
“孤儿寡母生不起,死不起;后来就渐渐麻木了。既然阻止不了,只好忍气吞声。”
“起初来搬东西的大多是女人。她们即便没得到男人明说的指令,也从眼神里得到默许。座钟、玉雕金蟾这些大件物件,女人们搬不动,男人们便也跟着上前搭起了手。”
“就没有人阻止?”高保山又问。
“有。但是,他们说:我们是来要账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当时,我站在一旁看得真切:胜利子集资两万,却搬走了那只买时花了十万的玉雕金蟾。几个没参与集资的,也浑水摸鱼,来抢东西。连工厂里的设备,也被讨债的人拆得七零八落卖光了。”
“真是家败如山倒!孤儿寡母含垢忍辱,看着往日的亲友你争我夺,把家洗劫一空。那一刻我甚至想:要是能像振鹏那样一死了之,再也看不见这些龌龊事,也挺好!”
“他的葬礼更是凄凉。几乎没有人来;村里人都认定他亏欠了大家,所以即便只是举手之劳的帮忙,也没人愿意做。只有村委班子来了几个人,还有两个沾亲带故的近邻;他们也是受过魏振鹏恩惠的,若非念着这点情分,恐怕也不会露面。”
“……”
大家都仍然只听魏振海一个人给高保山讲述,保持沉默。
“保山,没本事就骗人,你说是不是该杀?!……”
魏振海没有夸张,只是如实讲述他的见闻;说到最后,话里难免掺了对眼下的不满,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他猛地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不再作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得太急,他呛得咳嗽起来。
——他对魏振鹏有感情。
“唉!”高保山叹了口气说道,“有时候,人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陪着魏振海喝光杯中酒,又给两人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