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终于来了。”
那道声音落下，大殿更沉。
风凌先迈步。
姬凰跟上。
钟离霁抬手压住一缕将要外探的银芒。
“别急探。”
“里头在吞力。”
狐玲儿低声骂了一句。
“这鬼地方，真能整。”
管宁刀锋一横。
“少师，走前还是走后，给话。”
风凌提剑向前。
“一起进。”
五人越过门槛。
青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轰的一声，外界彻底断开。
殿内没有金光，没有宝座，没有古卷，也没有任何人曾想过的圣地景象。
只有黑。
极深的黑。
那黑铺满四壁，压住穹顶，连地面都被一层旧影盖住。众人脚下的青铜地砖并不平整，砖缝之间嵌着一道道暗红纹路，纹路向前汇去，尽头正落在大殿中央。
那里悬着一颗心脏。
一颗大到压住整座殿心的黑色心脏。
它高悬半空，外形并不规整，表层起伏不定，一根根粗大脉络盘绕其上，直连四方青铜锁链。锁链尽头钉入墙中，墙内又传出沉沉震动。那心脏每一次起伏，殿内就跟着一颤。每颤一下，心脏表层便裂开细口，喷出大片浊雾。
管宁脚步顿住。
“这玩意，真他妈邪。”
狐玲儿尾尖绷紧。
“这就是轮回殿里压的东西？”
钟离霁目光一沉。
“不全对。”
“它被压着。”
“可它也在反压整座殿。”
姬凰盯着那一条条青铜锁链。
“锁链在吃它。”
“它也在磨锁链。”
风凌没答。
他的视线已越过那颗巨大心脏，落在更上方。
那里坐着一道身影。
一张黑玉长椅悬在心脏上空。
长椅之后，黑雾垂落，压出半轮暗影。那人斜靠椅背，一手支颊，一手搭在膝上，姿态散漫，气势却压得满殿发紧。他没有甲，没有袍，只有一身近墨的宽衣。衣角垂下，落在虚空里，纹丝不动。那张脸很年轻，眸子也平静，平静到看不出活气。
魔尊分身。
钟离霁轻吸一口气。
“果然。”
那人垂眼看着五人，嘴角挑起一点弧度。
“一路走到这里，不算废物。”
管宁扛刀冷笑。
“坐块烂肉头顶上装爷，倒挺会摆谱。”
那人笑了一声。
“兽尊新主，嘴硬。”
“可惜骨头还没长全。”
管宁提步就要冲。
风凌抬手拦下。
“别被他牵。”
管宁牙一咬。
“知道。”
魔尊分身目光微转，看向风凌。
“人皇之后。”
“一路破阵，一路收心，一路拉起这支散队。”
“走到这里，很像那么回事。”
他指了指下方那颗巨大心脏。
“可惜。”
“你们来晚了。”
姬凰剑锋一抬。
“少说废话。”
“这里压的，究竟是什么。”
魔尊分身轻轻敲了敲椅柄。
“问得好。”
“你们不是一直觉得，祖山禁地藏着五族根本，轮回殿守着苍生气运，入此之后，该见圣痕，该见传承，该见救世之法？”
狐玲儿冷哼。
“少阴阳怪气。”
“有屁快放。”
魔尊分身笑意更深。
“那本座便让你们看清楚。”
“所谓轮回殿，从来不是什么圣地。”
“它是牢。”
“一座用五族历代强者尸骨、神魂、血肉喂起来的牢。”
殿内一静。
钟离霁眼神骤冷。
“你在乱心。”
魔尊分身抬手，指向四壁。
“乱心？”
“那你不妨自己看。”
他指尖微动。
四壁青铜锁链同时亮起。
一道道古老影像从墙面浮出。有人盘坐献祭，有人自行入阵，有人断臂镇链，有人跪在心脏下方，将本源一寸寸送入锁枢。那些影像无声，动作却清晰得可怕。每一道身影都在被殿内锁链抽走力量。抽空之后，身体便沉入地底，再无回返。
狐玲儿脸色发白。
“这不可能。”
李延春站在门侧，死死盯住墙面，喉头发紧。
“那衣纹……那是上古青木宗主脉的祭服。”
白帝在更后方沉声开口。
“那一角骨冠，妖域古谱里有记。”
项燕握枪的手缓缓收紧。
“人族旧王庭，也有这种镇脉礼。”
管宁眉头拧死。
“也就是说……”
魔尊分身替他接了下去。
“也就是说，五族盟约从一开始就不是抱团取暖的高谈阔论。”
“而是拿命往里填。”
“填一代，不够。”
“再填一代。”
“你们口口声声拜的古圣，不过是承认自己压不住这颗邪物，才给后人立了个好听名头。”
姬凰冷冷道：
“就算如此，也轮不到你来笑。”
魔尊分身望向她。
“本座为什么不能笑？”
“你们五族最擅长的事，不就是把败局写成荣光，把无能写成牺牲，把一地狼藉写成万古盟约？”
钟离霁一步上前。
“若无此殿，今日五域早烂了。”
魔尊分身眸底掠过一抹冷色。
“所以呢？”
“所以你就认命？”
“认先祖把后路全封死，认你们生下来就该被这座殿挑选，谁强，谁上，谁扛，谁死？”
钟离霁没有退。
“至少他们在守。”
“总好过你们只会开门。”
魔尊分身笑出声。
“好一个在守。”
他俯身看向五人，声音压低几分。
“那本座再告诉你们一件事。”
“古圣战，从来不是你们书里写的那套。”
“并非五族一心向外，死战邪敌。”
“真正的战场，先乱在你们自己心里。”
“有人要封，有人要放，有人要炼，有人要赌。”
“轮回殿建起那日，五族便已经输了半局。”
风凌终于开口。
“说完了？”
魔尊分身看着他。
“不急。”
“你该最想知道。”
“燃料，从哪来。”
风凌握剑的手没有半分波动。
“说。”
魔尊分身抬指点向那颗巨心。
“它每一次苏动，都要吞一轮祭力。”
“你们见到的地脉献祭，古殿锁链，历代守殿者，不过都是补漏。”
“真正的大头，在古圣战后那一批又一批的强者。”
“战死的，填进去。”
“老死的，填进去。”
“承过圣灵印记的，填进去。”
“扛不住地脉回流的，也填进去。”
“所以本座才说，轮回殿不是圣地。”
“它是灶。”
“这颗心脏才是炉中主火。”
管宁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你妈的。”
“你想拿这些话把谁吓住？”
魔尊分身看也不看他。
“不是吓。”
“是提醒。”
“你们一路寻到这里，不就是想找祖山的底？”
“底就在眼前。”
“看清楚了么。”
狐玲儿咬牙。
“看清了又怎样。”
“再脏，也比你们这群东西强。”
魔尊分身失笑。
“青丘王脉，倒有点意思。”
“可惜，你们都太年轻。”
“你们眼中的守，是热血。”
“本座眼中的守，是笑话。”
他手指轻点扶手，望向风凌。
“风凌。”
“你以为五族盟约把你送到这里，是为了让你当救世主？”
“错了。”
“他们只是又挑了个够硬的燃料。”
殿内空气骤然一沉。
姬凰眼底火意暴起。
“你找死！”
风凌横剑，压下她的气机。
“别乱。”
姬凰转头看他。
“他在辱先祖。”
风凌目光仍盯着上方。
“让他辱。”
“嘴长在他身上。”
“剑在这边。”
管宁咧了咧嘴。
“这话对味。”
钟离霁缓缓呼出一口气，心神反倒更稳。
“他越想动心，就越急。”
狐玲儿也回过神，抬手一抹眉尾。
“差点真被这狗东西拉节奏。”
魔尊分身眸光微微一变。
“倒是比本座想的稳。”
风凌向前一步。
“轮回殿是什么，本就该由活着的人亲眼看，亲手验。”
“不是听你在这儿扣字。”
“古圣战是真是假，盟约有没有脏，先祖有没有错，本来就不是你一张嘴能判。”
魔尊分身嘴角笑意淡了点。
“所以？”
风凌提剑，剑锋缓缓抬起。
“所以你说完了。”
“该轮到我了。”
殿内众人同时凝神。
风凌周身气机一点点拉直，青铜古剑发出低鸣。那鸣声不急，不烈，却把满殿黑雾生生推开一层。巨大心脏上方，那道坐着的身影头一次不再懒散。
管宁重刀横摆。
“少师，狠狠干。”
姬凰一步并肩。
“左边归我。”
钟离霁指尖银纹流转。
“空间锁线，先断退路。”
狐玲儿九尾散开。
“净力压浊气，谁都别乱吸。”
白帝、项燕、李延春守在后方门侧，同时提气。
整座轮回殿，杀机骤起。
风凌缓缓拔出青铜古剑，剑尖直指魔尊分身。
“不管这里是圣地还是牢笼，你今天都带不走它。”
魔尊分身轻笑一声，随手捏碎了一颗黑色的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