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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出风头 (14)

    出市区来到市郊于洪区,半个多小时后,远远看到公路边有个占地巨大的场所,警车拐到有高大围墙的院门前停下,田寻下来一看,见院右首墙上挂着“沈阳市看守所”的牌子。高墙上拉着弹簧式电网,四角还有塔楼,一名警察下车到门亭里登记,电动伸缩式铁门缓缓移开,警车驶入大院。
    下车后田寻先被带到登记室填表按手印,交出钱包,包括身份证、银行卡等,接着走进更衣室,屋里摆着几大排衣柜,每个柜门上都有数字编号,在一名年轻武警监视下,田寻脱掉身上穿的外衣,放进一个带有编号的铁柜里,再领了一套浅灰色的、和柜子编号相同的衣裤穿在外面。
    田寻死的心都有,低头瞅瞅身上这身衣服怎么看怎么别扭,这辈子哪穿过这东西?虽然是崭新的,可田寻却突然觉得自己成了社会上多余的垃圾,旁边那名武警很年轻,又高又壮的像只牛犊,看来应该是刚从司法学校毕业,看上去精力弥漫、信心十足,他不耐烦地催道:“快点换,又不是在商场试衣服,看来看去的磨蹭什么?”
    这时田寻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失掉自由,不由得悲从中来,鼻子阵阵发酸。那武警大声呵斥:“我叫你快点听见没有?”
    田寻脑门发热,立刻回复道:“我这不是正在换吗?你什么态度?”
    这武警跨上半步,把眼一瞪:“脾气还不小,神气什么?有能耐别犯事啊,进到这来就得老实点,快换!”
    田寻系好衣扣,那武警用钥匙锁好柜门,说:“快走!”
    出更衣室后,监区管教对田寻说:“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叫他们送被子和餐具!”田寻颤抖着拿起桌上的电话,考虑半天根本没敢给家里打,后来拨通了老威的手机简单说下情况。
    打完电话后在武警带领下出了登记室到后院,院里有四幢建筑,分别用白漆涂着巨大的数字,总共四个监区,武警带田寻进了第四监区大楼,登过记后上二楼右拐,顺着长通道来到一处钢栅栏门前,一名管教出来先检查了武警的文件,伸手在管教室里的控制台上按下电钮开启铁门,然后也跟着武警走进来。
    铁门里又是长长的水泥地走廊,两边都是厚厚的、带小方气窗的铁门监室,门上也都排着号码。小气窗的高度刚好和人的视线平齐,只要经过就能看到监室里,见屋里都很宽敞,像宿舍似的放着几排上下铺,几乎所有的气窗前都挤着好几张脸,这些人或笑或喜,像看西洋景似的瞧着田寻,还都七嘴八舌地议论,经过一扇铁门时,见气窗前有个光头壮汉咧着大嗓门说道:“又来新人啊,李管教,这号子正好缺个看金鱼的,来吧,让他来吧,保证照顾!”
    那管教操起皮带上的警棍“咣”的狠敲了下铁门,骂道:“滚回去,先看好你自己的鸟!”那屋里的人都哄笑起来。
    田寻的心脏怦怦乱跳,他早听说过在看守所或监狱里有很多牢头狱霸,会欺负得你找不着北,想到这里田寻的魂都快飞了,脑门也见了汗,从心眼里盼着最好关自己的屋里可别有这种人。
    当来到写有4462号监室前停下,田寻心想:原来这监室编号和自己身上这衣服的编号也都相同。管教掏出一大串不锈钢镀铬钥匙挑出一只打开室门,里面仅有不到十平方米,空无一人,竟还是个单间,房间里除了一张单人床就是坐便,此外再无它物,床上连被子都没有。
    田寻提到嗓子眼的心可算放下了,对面监室里的人笑着大声说:“哎哟,这是什么大人物啊,待遇不错嘛,还上单间雅座呢!管酒吗?”
    管教一把将田寻推进门里,铁门咣的关上,随即上锁。田寻从气窗朝外问道:“得关我到什么时候?我想打个电话……”
    那武警根本不理会,扭头走开,管教边用钥匙稀里哗拉的锁门,边说:“想打电话和送东西进来只能在星期五申请,未判决前除律师外不许探视,墙上有关押条例和作息时间,你先仔细读几遍记熟,最好照上面写的做,否则到时候自讨苦吃,可别怪我没告诉你!”
    随后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你也够倒霉的,刚过吃午饭点儿,看来得饿一下午了。”
    还没等到田寻张口问话,那管教已经走远了。
    田寻慢慢走到单人床边颓然坐倒,把头深深垂下。到现在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虽然这一切发生的并不奇怪,但却总觉得都是假象,好像这梦随时都会醒。外面走廊里仍然响着杂乱的吵闹声和调笑声,田寻将耳朵死死堵住,但那些声音似乎很努力的穿透了手掌,直往耳腔里猛灌。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响,抬头见铁门被打开,管教说:“4462,出来领东西!”田寻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4462是他的编号,他苦笑着跟管教顺走廊来到钢栅栏门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老威来了。虽然老威不是他亲戚,但此时田寻心头发酸,感觉比见到亲人还亲。
    老威正和控制室的另一名管教说话,看到田寻身穿看守服出来,连忙迎上去抓住他胳膊急问:“老田,你……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到底咋回事啊?”
    田寻刚要回答,那管教说道:“不许交谈!拿了东西快回去!”田寻看到桌上放着一只透明塑料拎包,里面是崭新的被褥,另外还有一套牙具和饭盒。
    老威对管教说:“同志,我不能和他聊一会儿吗?”
    管教摇摇头:“不能!想探视就星期五来,平时除了律师谁也不能见,你今天是给他送被褥,否则也不能见,快走吧!”老威看着田寻,见田寻目光满含委屈和期待,老威急得没办法,又不能说话,只好向他招招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田寻抱着被褥慢慢回到监室,坐在床边双手捂脸,大脑里乱得像团浆糊。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见走廊里又开始有人声,只是比刚才小多了。田寻慢慢放开双手侧头去看,听见开钥匙声音响起,有人大声说道:“开饭了!”
    田寻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腕看看表,居然已是晚上六点钟,田寻心里纳闷,感觉时间不长,却已经过了五个小时。
    走廊里很多人都穿着同样的浅灰色制服,手里托着饭盒慢慢排队往外走,这些人高矮不一、年纪各异,既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也有五十开外的中年人。田寻像行尸走肉似的低头夹在人群里走,前面有很多人不时回头去瞅他,还有几人边看边互相挤眉弄眼,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出了钢栅栏门拐两个弯,来到宽敞的食堂中,这看守所的硬件设施相当不错,食堂窗明几净,灯光亮堂,数十排饭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墙上的大屏幕投影电视正放着青城山的风光片。两大排在押人员分别在厨师处领了饭菜各找桌椅去吃,这些人虽然没有敢大声说话的,但私下也有不少人窃窃私语、有说有笑,旁边的十几名手持警棍,腰里荷着真枪的管教们见大秩序不乱,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田寻前面两个人边走边低声谈话,一人说:“天天放这些破风光片,看的我直想睡觉,怎么不放几个光屁股娘们,还能提点精神。”
    那人也笑着说:“对,细皮嫩肉的那种,我也喜欢,要是能天天放这个,我宁愿多呆十年。”
    先那人说:“那你就跟管教说换到一、二监区去吧,那里全是女的,随便你挑。”
    队伍里有个人假装慢吞吞的走,忽然身形一闪迈出队伍,倒退着移到田寻前面又移进来,田寻前面那人似乎早有准备,连忙向前空出地方给他插进。这家伙光头膀体,脖子上纹了个大蜘蛛,看上去就像一只真蜘蛛趴在耳根似的,正是中午时在走廊里聒噪的那家伙。这人在田寻前面边走边回头上下打量,目光停在田寻手腕的那只表上,田寻的007海马表早在典当行里睡觉,现在手上戴的还是头阵子去新疆时配发的那块美国波尔军表。这光头伸左手抄起田寻胳膊,低声笑道:“这表不错啊,是外国的吧?摘下来让我瞧瞧。”
    没等田寻说话,这人已经扳开表扣往下撸表。田寻一抽手,道:“你要干什么?”
    这光头理都不理,继续未完成的动作,田寻有点生气,用力往回拽手腕:“你想抢东西吗?”
    前面的人都回头来看,脸上均带着笑,似乎习以为常。那光头面带愠色:“叫你摘就摘,哪那么多废话?”田寻不敢大声吵,只能用力往回拉胳膊,队伍里不由得乱了起来。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管教快步走来,周围的人连忙转头回去,那管教来到光头身边,操起警棍“砰”地击在他肩膀。这种警棍是用特殊合成橡胶做的,软中带硬,光头一个趔趄差点跪倒,那管教骂道:“老实点,再惹事就别想吃饭!到后边去!”
    光头手捂肩膀,疼得直抽凉气,眼睛里似乎都要冒出火来,但嘴上半个扁屁也没敢放,弯着腰乖乖溜到排尾去了。其他人似乎都很惊讶,互相用眼神交换着心中的疑惑。当轮到田寻打饭时,厨师问:“你的饭盒呢?”
    田寻一怔:“我……我没带饭盒来。”
    厨师说:“你家人没给你送来吗?”
    田寻傻眼了,这才想起老威给他送过餐具,他说:“啊,有,我给忘了……”
    后面有人开始起哄:“又一个忘的,得了,按老规矩回去反省吧,别吃饭啦!”
    厨师身边站着一名管教,听他说:“给他拿一套餐具。”那厨师转头在餐台上取了套不锈钢饭盒和饭勺放在桌上,从一个个方格里分别把米饭和菜打进去,说:“吃完了送回来!”
    田寻端起饭盒连连点头:“谢谢,谢谢。”又对那名管教也道了谢。
    田寻返身往回走,那些未打饭的人脸上惊讶更盛,排在田寻下一位的人更是目送了田寻半天,那厨师用大勺一敲桌子,斥道:“看什么,不想吃饭了吗?”这人才回过神来打饭。
    吃饭时田寻特意挑个最角落没人的桌,另一端那光头边吃饭,边看着田寻直运气,旁边那人低声说:“龙哥,你说今天管教怎么回事?像抽风了似的,难道那小子是所长小舅子?”那光头大口往嘴里塞饭,也不说话,眼睛远远的直瞪田寻。
    晚上十点看守所准时熄灯,当然对田寻来说有没有灯光也无所谓,他失眠了,没有任何睡意,整夜一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遍遍闪过很多画面,有假唐晓静,真唐晓静,王浩,古作鹏、汪兴智、还有老爹老妈……
    看守所里渐渐有点发亮,是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户洒到屋里,水泥地似乎蒙上一层薄雾。田寻看着这朦胧的光线,反倒有了点睡意,迷迷糊糊的眼皮直打架。屋里阳光越来越多,忽然田寻被开铁门声惊醒,有人大声道:“点名!”
    田寻连忙起身到气窗处向外看,见管教正拿着钥匙挨个开门把人往出放,抬腕见是八点整,铁门开后也随着众人往出走,下楼后来到监区大厅,所有人排成方块队,前面有人用扩音器念众人的编号。每念到某人时,这人就举一下右手以示存在。点到4462号时,田寻也举手答应。
    点名之后并不回到监室,而是穿过侧门走廊来到一个大车间,里面摆着很多长长的大桌,桌上堆得小山似的全是印刷海报,另外还有很多双面胶带。有个管教告诉田寻如何将双面胶带往海报背面贴,每两千张再绑成一捆,原来是进行劳动教养。
    这工作并不复杂,纯粹的熟练工种,海报的内容也是经常换,有时遇到大美女的海报,很多人就偷偷藏起来几张,留着回到监室后慢慢意淫。每人都有相同的定额,先干完就可以提前回监室休息。下午两点到两点二十分是放风时间,所有人都排成队,围着大院慢慢遛达,对面远远的是女在押者,其中不乏年轻漂亮的,虽然隔着近两百米,却也有人在偷偷互相挤眼招手。
    田寻年轻敏捷手又巧,没到下午三点就都干完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下下发酸的腰背,在管教指引下出车间回到自己监室。
    晚上吃过饭后再点一次名,然后才回监室等待睡觉。田寻这屋里什么都没有,不像其他人还有家属给送来的书看,当然他也没心思看书,基本上就是关了灯上床发呆,直到勉强睡着。
    到了周五老威又来看他,还带了一大堆罐头面包等食物,田寻这才有机会把事情经过对他讲了一遍,老威急得直蹦,可又帮不上什么忙,问田寻需要什么东西,他立刻出去买回来。田寻摇摇头,只让他每隔一周以借书为名到自己家看看父母是否健康,有时间顺便再去趟经侦局,打听打听案件的调查情况。
    就这样一连过了十几天,除了每周日改善伙食、周一晚上洗澡外,就是单调的在车间粘双面胶。说来也怪,林氏公司似乎忘了他的存在,也没人来看他,也许公司是怕人笑话,所以特意隐瞒了实情。
    田寻心急如焚,很想知道警方那边到底有没有消息。忽然这天接到经侦局通知,说在沈阳全市撒网未并找到假冒唐晓静的女人,很可能此人已远逃外省无法寻找,因此缺乏关键的证据链来证明田寻与这人并无关系,同时林氏公司也表示准备在春节后将田寻以团伙诈骗罪起诉至中级人民法院,起诉书已经递交法院,春节后就开庭审理。
    听到这消息田寻大惊失色,真没想到公司居然这么狠心,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次日又是周五,老威照例来看他,田寻一说情况,老威立刻花钱帮他找了个代理律师。
    律师打电话给看守所和田寻通了话,并告诉他调查估计结果:像他这种涉案金额巨大的情况,很有可能被法院以团伙诈骗未遂罪或预谋经济犯罪起诉,虽然是未遂,但林氏公司态度很明确:必须在法律允许的最大范围内给予重判,因此大约会判八到十五年徒刑。
    田寻如五雷轰顶,险些坐倒。他带着哭腔问律师有没有挽回的办法,律师说他已经到林氏公司和古作鹏及总经理都谈过话,林氏公司态度很强硬,坚持要对田寻重判,这样一来事情就难办多了。
    田寻心神不定,那律师象征性的劝他别难过,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他。
    第六天下午,老威、律师、林氏公司古经理和他们的律师都来了,大家齐聚会议室里,古作鹏将由林氏集团沈阳分公司总经理签署的起诉书交给田寻,上面有经侦局刚盖的印章,同意于将此案移交给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并于三月二日开庭审理。
    看到起诉书上写着“该员工掌握金融职权,却并未以身为表,反而循私诈骗,性质恶劣、影响极坏。为惩前毖后,本公司决定从重起诉该员工,以儆效尤”这段话,田寻气得要死,往最深了说,自己并没给公司带来什么损失,而且还是被人所骗,可现在公司居然要用最重的罪名起诉自己,真是典型的墙倒众人推。
    田寻大怒,站起来把起诉书抓成一团扔向古作鹏,古作鹏的律师连忙捡起,操着南方口音说:“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这是起诉书,又不是废纸,怎么能胡乱丢呢?”
    田寻指着古作鹏的鼻子大声道:“姓古的,你这是存心想给我制造冤案!”
    古作鹏倒不动声色,他慢悠悠地说:“冤不冤自有法院来断,你自己没资格做评判!”
    田寻猛跳起来,绕过桌子要去揪他衣领,被老威等人死死抱住,古作鹏站起来后退几步说:“这人有点疯了,我们也不用和他浪费时间,走吧,我们回公司!”说完和他的律师扬长而去。
    田寻双手抱头瘫倒在办公桌边,老威扶他起来说:“老田,你先别激动,总会有办法的!”
    那律师也说:“女骗子还没有抓到,对方没什么佐证可以断定为团伙诈骗,到时候上庭我会尽力帮你开脱,最多也就是经济犯罪或诈骗未遂而已,没有几年的。”
    田寻忽然从起上跳起来,揪着律师大叫道:“我是被人骗的,不是诈骗,你这个笨蛋律师!”这律师边挣扎边说:“田……田先生,你这种态度让我很难帮你啊!”老威好容易将两人拉开,过了半天田寻才冷静下来。
    老威说:“老田,你先稳一稳,我尽量找人帮你疏通看。”
    田寻流着泪问:“我家人还好吗?”
    老威道:“我每隔十天去你家一次,你家里人都好,他们还以为你去外地出差,问为什么打你手机总关机,我只能撒谎说你手机在外地被偷了,还没来得及补卡。”
    田寻拉着老威的手说:“谢谢,等过了这关我再报答你……”
    老威叹了口气:“现在就别说这话了!”
    管教见时间差不多,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架着田寻回监室。
    从此田寻万念巨灰,每顿饭几乎只吃几口,贴双面胶的速度也慢了许多,每天都要粘到很晚才收工,后来连管教都靠不起了,到八点就让他回去,免得耽误自己也睡不好觉。
    这天下午在车间干活,田寻向管教请假上卫生间,随后那纹着蜘蛛的光头和另一人也起身请假去小解。在卫生间里,田寻正在镜子前洗手,他双手捧了满满的凉水浸在脸上,让皮肤感受到那刺痛般的冰冷,听到有人进来也没在意。
    忽然一只手在背后拍了他肩膀,回头看却是光头,旁边还站着个瘦高个,两人似笑非笑的看着田寻。
    田寻问:“干什么?”
    光头肩膀连耸笑了笑:“干什么?刚吃完午饭,该喝下午茶了!”
    田寻知道这他不怀好意,也不多废话,用毛巾擦了把脸转身就走,却不想那光头抬手就是一拳,砰地正击在田寻鼻梁,顿时鲜血流出,田寻捂着鼻子后退几步,那光头得理不饶人,追上去又是一拳,这家伙膀大腰圆但难免动作不灵活,田寻弯腰从他腋下钻出来,右手在洗手池上一扶夺路要跑,后面的瘦高个连忙上去挡。
    那时田寻在参与新疆追阿迪里行动的途中,晚上睡不着觉时,经常和姜虎、史林聊天打发时间。两人闲着无事就给他讲一些临敌制胜的招数,当然田寻没有半点武术功底,因此只能大概听个皮毛,在实战中,很多招数完全用不上。
    现在他瞥眼看到洗手池边放着的湿毛巾,立时想起姜虎教他用毛巾当武器的招数,同时心中的愤怒也一齐撞上胸口,他来不及多想,抄起毛巾手腕一抖猛甩向那瘦高个脸部。
    湿毛巾又沉又软,尾部啪地打在瘦高个右眼眶上就像车夫抽鞭子似的,打得那瘦高个哇地大叫一声,捂着右眼连连往后退,田寻见一击得手,再甩毛巾抡在他左太阳穴上,打出一道血痕。
    趁瘦高个捂脸的功夫,田寻连忙朝大门跑去,后面那光头却已经来到他身边,抡左拳正捣在田寻左肋,田寻疼得差点跪地上,肋骨似乎要断,他不假思索,抬毛巾向后猛抽,正抽在光头左眼上。光头眼前金星乱冒,也不知道眼珠子是不是都给带出来了,他气得怪叫一声,双手去掐田寻脖子,田寻毛巾再往回抡,这下光头有了防备,伸右臂缠住毛巾用力向里一带,这家伙毕竟力大,田寻左手抓不住松开了,但他迅速抬左腿去踹光头的肚子,光头“嘿”地倒退两步没倒,田寻趁机向门外跑。
    光头和那瘦子迈步紧追,却见两名管教正好跑进来,把三人堵个正着。管教见田寻脸上鲜血直流,再看看后面的光头和瘦子,心里就知道了七八分,其中一名管教大叫:“都给我蹲下!”三人不敢多说连忙蹲下双手抱头,一名管教揪起田寻出了卫生间,另一名管教抡警棍夹头夹脑就开揍,打得光头和瘦子抱头直躲,虽然管教并未用多大劲,但也够两人疼上几天的。
    从那以后,光头更是把田寻恨之入骨,但他也不傻,隐隐发现管教似乎对田寻略有优待,虽然不知道原因,却也不敢再找碴口。
    转眼到了元月下旬,再有不到十天就是春节。进入三九后,天气也越来越冷,各监室探视的家属也渐渐多了,亲戚们都准备了很多食品和烟等往里送。
    这天田寻忽然被管教带到办公室里。一名管教递给他一张纸说:“4462号,签于你在押这段时间内表现良好、遵规守纪,因此所里决定从今天开始,调你到劳动监进行劳动,希望你好好改造,争取宽大处理,先在调动报告上签个名。”
    田寻没弄懂意思,怎么调到一个什么劳动监干活,听管教的意思好像还占了便宜似的?等签完名跟管教到了后院才知道,这劳动监的确比在车间干活有优势。原来所谓的劳动监就是做一些活动范围比较大的活,比如喂猪浇菜、扫院擦窗、跟车装货之类的工作,这些活可以露天作业、自由活动,比死圈在囚室里可强上百倍,可以说除了没有工资,和正常人上班没啥两样。
    可这些对田寻来说毫无意义,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被医生判了死刑的人,只不过早几天晚几天。
    最近劳动监的工作地点在后院东南角仓库里,先把车间运来的打好捆的海报装进硬瓦楞纸箱里封上胶条,再用手推车装到运货卡车后车厢中码齐。这活其实并不轻松,纸看上去很薄,其实却是最沉的,每只装满海报的大瓦楞纸箱都有四百多斤,必须两个人同时扳动纸箱,抬起一角才能推上小轮车运走,来回很累不说,装箱时还经常被锋利的纸边割破手掌。
    同田寻一起干这活的还有第三监区的两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从聊天中得知他们俩一个精于偷、一个擅长骗,也是看守所的常客。这两人都是老油条,平时干活会偷巧懒,看上去忙得热火朝天,其实并没出什么大力,反倒是田寻这种实惠货经常累得驴脸淌汗。这几天气温本来就低,仓库里更是又阴又冷,三人都穿着笨重的军大衣戴劳保手套干活,可还是冻得双脚发麻。
    田寻像行尸走肉似地干了四五天活,有时碰上活多,三人还得加班干到晚上九十点钟,管教怕出意外,一般情况下都得在活全干完后,送三人回各自监室才能休息,可时间一长,见这三人都很老实,就渐渐放松警惕,有时见工作量大要开夜车,管教就提前回去休息,三人也没人看着,收完工就直接回监室找值班管教开门睡觉,虽然没有人看管,但院子里四角都有岗亭,探照灯来回在院子水泥地面上晃,只要田寻他们稍微走远一点,光柱就跟着人照个没完。
    这天收完工又是九点多,大院里静悄悄的,一片清冷。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今晚特别冷,口中呼出的浓白哈气就像漏眼的热水管。
    那四十多岁的惯偷骂道:“这劳动监还是***香饽饽呢,整天累的要死,又冻又饿,下回打死也不申请上这来了,操他大爷的!”
    那三十来岁的惯骗也跟着说:“就是!我这腰都快累断了,明天就申请调回去!”
    又问旁边垂着头走的田寻:“哎我说小子,你不累是怎么地?咋不说话啊?”
    那惯偷一摆手:“得,你别问他了,这小子可能上辈子说相声出身,话说的太多了,一天到晚也说不上四句话,问他等于白问!”
    惯骗说:“唉,谁刚来这种地方也没心思说话不是?这都快过年了,我们还蹲号子呢,真丢人!我都想跑出去算了!”
    惯偷伸手指一嘘:“你小声点,让管教听见有你受的!”
    惯骗笑了:“我也就是说说,哪有那胆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田寻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忽地一动,有个主意在心里萌发。
    晚上躺在床上,借着高窗外那清冷的月光,田寻开始在心里仔细盘算行动计划。
    第二天继续到仓库装箱。仓库北角有里个杂物间,里面有一架地弹磅秤,田寻趁那两人推车出去装货的机会,用最快速度抱了一捆海报来到杂物间,在磅秤上称了这捆海报的重量,不到十公斤,然后再自己上磅秤称了称,发现居然只有五十五公斤!他清楚记得进看守所之前有一次在浴池洗澡,那时量过体重是七十公斤整,在看守所这不到一个月时间里就瘦了三十斤!
    田寻回到仓库继续装货,心想这世界上最有效的减肥方法就是进看守所,保证比任何药品都灵。
    他边装箱边在心里查数,箱子是订做的,每层刚好能放六组海报,每层之间再用一块方形薄木板隔开,总共四层,也就是说,每层的重量是五十六公斤,纸箱装满货后的总重量则约为二百四十公斤。而自己的体重是五十五公斤,刚好是一层海报的重量。
    再看每捆海报的高度,约有六十公分高,基本和一个人胸部宽度相同。田寻暗暗点头,心里有了眉目,现在是只待时机出现。
    这天田寻早上吃过饭后,刚要和管教去仓库干活,却被告知先到前大厅集合,说是有电台来采访。到大厅看到很多在押人员都在厅里整齐的坐着,前面果真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记者正拿着稿子背词,这女记者穿着红色的紧身薄毛衫,身材丰满性感,看得那些在押男犯眼睛发直、互相窍笑。
    管教对田寻说:“快过年了,电视台来看守所要采访一下在押人员的生活情况,待会如果要是问到你,你就说在这里很好,不要乱讲话。”然后让田寻坐到人群中去。
    田寻一百个不愿意有人采访,生怕自己会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被熟人看到,于是故意到后排的一张椅子坐下。
    只听那女记者开腔道:“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辽宁电视台《生活之声》栏目主持人璐璐,今天我们来到了沈阳看守所,特地来了解一下这里在押人员的生活情况,快过年了,他们过的怎么样呢?现在让我来采访一些在押人员。”
    然后那女记者就开始随机挑了几个人问话,那几人都在这里关了一年多也没定案,已有很久没见过女人,面对这么年轻漂亮的女记者嘴都结巴了,旁边的人都捂嘴不住地笑。
    这女记者也多事,迈着轻盈的步子在人群中遛达,一直走到后面,田寻坐在靠外的位置,他见这女记者离他越来越近,身后摄像师拎着电线迈着碎步跟拍,便低下头以免上镜,心里暗道:千万别采我,千万别……
    正想着,听一个很近的清脆女声说:“你好,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田寻抬头见这女记者就站在自己面前,手里的话筒直伸到田寻鼻子尖下,他汗都下来了,下意识扭过头去不看。
    女记者很意外,以为这人害羞,又笑容可掬的说:“你好,我是电视台的记者,我只想问问你在这里生活的还习惯吗?”
    田寻气得直想揍她,哪有人喜欢在看守所里呆着?他把头藏得很低,完全不让摄像拍到他的脸。
    女记者有点尴尬,旁边的管教心知肚明,连忙上前说:“记者同志不好意思,这人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你还是换个人吧!”
    女记者哦了声,对田寻说声对不起,开始找别人采访。
    节目一结束,大家都站起来谈笑议论,田寻则像做贼似的赶快离开大厅回监室去,心里还在猜测刚才和自己说话那段电视台是否会删掉。
    又是几天过去,这天海报很多,估计又得干到晚上十点左右,八点钟刚过,管教对三人教训一通后就先回去休息了,田寻见管教离开,就开始注意机会。
    这三人的工作方法是两人一组、穿插合作,也就是说田寻和甲共装一箱,下次就是田寻和乙共装,再下次是甲和乙共装,依次类推,公平合理。快到十点的时候,田寻把剩下的海报每二十四捆分成一组,还有五组零四捆,也就是说,还够装最后五箱的。
    该轮到田寻和惯骗共装一箱了,惯骗刚要动手,田寻忽然捂着小腹说:“这泡尿快把我憋死了,王哥、李哥你们先装这箱,我去一下,再不尿就死了!”说完就跑到仓库角落假装撒尿。
    两人嘴里骂着田寻偷懒,但也没多想,那惯骗还打趣说:“小心点尿,天冷,别尿到半路给冻住了!”说完两人共同搬了一箱海报,塞上小推车去装货了。
    两人走远后,田寻立刻跑到仓库西角,那里有很多尚未组装的纸箱,他抄了一根订箱钉藏在袖子里。
    这样一来,工作轮次的次序就变了,倒数第二箱还是由惯偷和惯骗动手,两人推着小轮车离开仓库往卡车处运,同时田寻已经往最后一箱里码了两层海报,并偷偷将箱子挪到铁架旁边,再用指甲在瓦楞箱内壁上四面六十公分高度处划了印记。眼见两人渐渐远去,心中暗叫一声:机会来了!
    卡车离仓库大门有几十米远,两人得一分多钟才能折回来,田寻心怦怦狂跳,先将薄木板架在铁架上,用最快速度在木板上放了四捆海报,然后再把八捆海报推到铁架后面藏起来,最后踩着铁架跳进瓦楞箱里,用手指甲在侧身蜷缩躺下,伸手将旁边的薄木板拽到自己身上,分别用肩膀、小腿侧面和两手顶住四角,尽量把木板的高度保持在印记处。
    刚做完这一切,就听两人边说话边走回来,那惯偷见仓库里没了人,只有最后一箱海报码得整齐,就差封箱了。惯骗在仓库里喊了几声:“喂,喂,又他妈尿尿去了?你小子是不是前列腺有毛病?快回来装箱!”
    好几分钟也没见人回来,惯偷说:“操***,这小子肯定是偷懒先回监室了,这最后一箱还得咱俩运!”
    惯骗也骂道:“哟嗬,没看出来这小子一脚踢不出个扁屁,还真有点坏心眼呢!妈的,跟老子玩这手?看明天咱俩怎么收拾他!”
    两人边骂骂咧咧边压好箱盖用胶带封住,搬起一角将纸箱推上小轮车,推着出了仓库。田寻曲身躺在箱子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虽然天气非常冷,可他却紧张得顺头流汗。
    两人推着小轮车来到大货车后厢开始装。装完货后惯*****了拍卡车前驾驶室车门,示意司机可以走了,随后两人也穿过后院回监室去睡觉了。
    卡车慢慢启动开向看守所后院大门,探照灯晃了几晃,电动大铁门缓缓开启,因为每次装货后都有管教清点人数后卡车才能离开,门卫哪知道管教头两个小时就回去休息了,于是很顺利的将卡车放行。
    田寻躲在纸箱里很快就开始呼吸困难,他尽量减少呼吸次数,免得氧气消耗太快,脑门汗珠开始流出。耳中听得大铁门沉重的关闭声,就知道卡车已经出了看守所,正顺着大道行驶,田寻早打听到这卡车把海报运往沈阳经济开发区一家方便面厂,离这里大约不到六十公里。
    一个小时后卡车开始减速,随后又听到铁门开启和拉卷闸门声,然后卡车停下后厢打开,夹杂着人的说话声,有人将纸箱搬出卡车,估计也是堆放在仓库中。
    半小小时后卷闸门降下,然后人声渐远,最后四周安静下来,寂静无声。
    田寻知道仓库已经无人,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锋利的订箱钉,开始在箱壁上划道,纸箱虽然结实,但毕竟是瓦楞做的,不多时就划开了一长条口子,冷空气钻进来令田寻精神一振,用力掰开纸箱裂口钻出来,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十分钟后眼睛适应了黑暗环境,见这里果然是个小型仓库,堆的满满当当都是各种规格的纸箱和木箱。
    除了卷闸门外,两侧有几扇玻璃窗,所幸窗户并没有安装护栏,否则就得困里头。田寻踩着纸箱扭开一扇窗打开,见窗子距地面约有六米高,外面是个厂院,院子里黑沉沉的,除了不时刮过的冷风外,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又跳下来找到两大捆打包用的玻璃丝绳子,数股并用结了一根结实的长绳,将一端牢牢绑在窗户支架上,然后缒着绳子慢慢下到地面。
    院子不算大大,仓库西面还有一座旧式的四层楼,也不知是工厂还是办公室,院左面停着几辆大型厢式货车和叉车。天气非常冷,现在又是深夜,寒露加上冷气更冻得田寻浑身打颤,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猫着腰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一圈,发现厂院有正门和后门,正门紧挨着收发室,窗户亮着灯光,看来守夜的还没睡。
    田寻抬腕看看表,十一点二十分,将近午夜。他悄悄摸到后门,后门是一扇对开的小铁门,门上着铁锁链。田寻见靠墙堆了一些高高低低的木箱,于是爬到箱顶站在墙头,这墙有三米左右,不算太高,田寻轻轻跃下,双手在地面顺势一撑卸掉下坠的冲劲。
    这厂院靠近一大片枯黄的草地,抬眼望去四周都是一座座厂房,建筑之间用绿化带隔开,偶尔有几辆亮着顶灯的出租车在路上驶过。
    田寻心里很清楚,他逃出看守所的事最快在两个小时内就会被发现,因为他那个监室所在的楼层管教最晚十二点肯定要出来查看,所以当务之急是用最快速度远离这家方便面厂所在的区域,而且还要尽量小心夜间的警察巡逻车。
    自从进了看守所,田寻有一个多月没回家,当然家人也不知道田寻最近遇到的事,还以为他出差去了外地,当他看到一辆打着大灯的出租车经过身边时慢慢减速,还以为他在等车,田寻身上半分钱也没有,他心想可以先乘车到家然后再上楼取钱,但又立刻打消念头,因为他逃出看守所的事早晚会被人发现,如果让警方得知自己和家人碰过面,就会怀疑他父母有包庇嫌疑,所以尽量不能回家。
    他转回身拐到另一条路上,那出租车自顾开走了。田寻找了个偏僻地方将军大衣里面的在押服脱掉扔在垃圾箱里,想来想去,值得相信的只有老威,虽然事后警方也有可能去调查他,但现在被逼得走投无路,也只能冒一冒险了,这家伙是单身独居,不会被人发现。
    沈阳经济开发区地处东陵区,离中街很远,光凭走路不行,田寻只好拦下一辆出租车坐到后排,告诉司机到广宜街路口太清宫,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是离老威家很近,二是小胡同多。
    在车上田寻怕司机和他聊天,于是把军大衣的毛领竖起来挡住半边脸,脑袋靠在车窗上闭目装睡。半小时后到了地方,司机打开车厢内灯,对后面的田寻说:“三十二块。”田寻假装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拉开车门就下车。
    司机一怔,以为他睡傻了,连忙推门出来大声说:“喂,哥们,还没给钱呢,三十二块!”
    田寻也不回答,自顾朝太清宫南面漆黑的小胡同里走,那司机快步绕过车头,忽然田寻撒腿就跑,司机大惊,抬腿刚追了几步却又折回来,因为他见田寻穿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形迹不善,现在又是年根底,说不定是个等钱过年的家伙欲行不轨,自己追上去不是遭抢就是后面有同伙偷车,这种低级错误可不能范,于是那司机连忙钻回车里,一脚油门狂奔而逃。
    田寻听到身后那辆出租车急驶而去,心里暗笑,随后又有一丝酸楚,没想到自己居然沦落到这地步,非常时期也无暇多想,他快步穿过马路,朝老威家方向跑去。
    老威就住在这片楼群里,田寻找到单元口,摸黑上到顶楼先从门缝向里看,见里面隐有灯光,看来老威还没睡,于是伸手按门铃,就听里面似乎有响动,半天才有人问道:“谁啊?”
    田寻左右看看,低声道:“是我,快开门!”
    里面人提高声音:“谁?你是谁?”
    田寻尽量压低了声:“是我,田寻!”
    防盗门慢慢开了条缝,仍有门链连着,借着厅里的灯光,老威凑过半张脸从门缝里向外张望,见是田寻,顿时大惊失色:“怎么是你?你……”
    田寻连连摇手示意他别说话,老威连忙打开门,田寻闪身进入,立刻将门带上。
    老威问:“老田,真是你?你……你怎么出来了?”
    田寻问:“你家里有别人吗?”
    老威略一迟疑:“啊,有……我女朋友在屋里。”
    田寻这才看到旁边鞋架上有一双超长筒的漆皮女靴,靴跟足有十厘米,又细又高像钉子似的,便问:“是女朋友还是找的妓女?”
    老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还是你了解我。对了,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田寻一摆手:“先给我拿点钱,再借我一套旧衣服和旧裤子,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再细谈,快!”
    老威满肚子疑惑,但见田寻的神态也不敢多问,连忙回屋取了钱和衣服出来:“现在我只有一千多块现金,够用吗?”
    田寻抽了三百元:“这就够了。老威,我知道来找你很冒险,警察可能也会找你问话,希望你别把今晚的事对任何人说,那妓女问你就说是对门邻居向你借东西。”说完接过衣服转头就去开门。老威刚要再问,田寻已经没了影。
    下了楼田寻在楼群角落里脱掉军大衣,换上老威给拿裤子和羽绒服,将军大衣扔进垃圾箱,他知道这大衣很快就会被拾荒者捡走。随后乘出租车来到皇姑区三台子街,在一片老式居民楼里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下,这一带都是解放初期遗留下来的旧式老楼,最高不超过五层,在这里居住的大多是中低收入者。而且旅店老板根本不问顾客身份,也不看身份证,付得起店钱就行。
    地点虽然不繁体,但麻雀小五脏全,附近商店饭店小卖店还不少,旅店的客房虽然十分简陋但还很温暖,田寻锁好门脱了外衣,努力平复自己慌乱紧绷的神经,泡了碗方便面边吃边坐在床上思考发生的这些事,他将逃脱全过程在脑子里放映了一遍,心想如果他是警方会如何处理,首先管教会发现自己没有按时回监室,然后就会找到惯偷和惯骗一起去仓库调查,就会发现自己藏在铁架后面的那八捆海报,再就是赶到方便面厂仓库寻找,找到被割坏的箱子和窗户上的玻璃绳。
    下面的事情就很好预料了,警方派人开始在附近调查,重点应该是经济开发区和中街这两个地方,尤其是自己的家,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老威。
    第二天田寻在旁边的小商店里买了点吃的,猫在屋里一直考虑事情,直到黄昏时分才敢出门,他先买了张IC电话卡,走出几条街用IC电话打给老威把经过讲述了一遍,回来时看到一辆110巡逻车经过,他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扭头就想溜,可那巡逻车早驶过身边,向大道开去了,看来做贼心虚这话是半点也不假。
    半个多小时后,老威按田寻说的地址赶来了。
    田寻首先问:“警察找过你吗?”
    老威摇摇头:“没有,你放心吧,昨晚那个小姐什么都没问,她只对钱感兴趣,还寻思是警察找她呢,吓的半死,后来还大骂了我一顿,多收了我五十块钱惊吓费,妈的。”
    田寻将他从看守所逃出的经过简要讲了一遍,直听得老威咂舌不已,他说:“老田,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干要是被逃到就得重判了!”
    田寻抱着头叹口气:“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想为了一个假唐晓静去蹲十年大狱,更不能让父母知道他们的儿子是个囚犯!”
    老威问:“那你想怎么办?逃到哪去?”
    田寻道:“逃只是一方面,我要找到那个假唐晓静,亲手抓到她,洗清我的罪名!”
    老威苦笑一声:“老田啊老田,你真糊涂,是不是美国警匪电影看多了?连警察都找不到她,你凭什么找?再说你现在自身难保,万一在哪被人认出来可就糟了!”
    “你说的对,我也很清楚。”田寻拿起矿泉水喝了口,“但我真的别无选择,而且我有种感觉,这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我要找到那个假唐晓静才有答案。”
    老威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田寻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张望:“现在还不知道,我准备先躲一段时间,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我不是什么重犯,林氏公司也没受损失,我想警方也不会下什么大力气来抓我。”
    老威无奈,说道:“那我能帮上你什么?”
    田寻抓着老威的手说:“老威,自从我出了这事,你没少帮我忙,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现在我还真就只能相信你了,首先我把房产证抵押给银行十万元,前阵子只还了五万,按时间算还有不到十天就到期了,如果不能补清剩下的五万,银行就要收回我的房子,我家人还不知道这事,我想尽快赎回房产证,然后再想办法找那个女骗子。”
    听了这话,老威沉吟不语,田寻说:“我知道五万元不是小数,我只是怕到时候父母会被扫地出门,他们肯定会大骂我不孝,如果不是这样,我绝不会向你张口,但你要是有难处也没办法,我先向你暂借几千块钱,以后如果我渡过这一关,会全力报答你。”
    老威没回答,打里怀掏出一个信封,说:“这三千块你先拿着。你也知道,我的全部家底都买了那件光绪年的景泰蓝铜瓶,手头也不是特别宽裕,头阵子给你请律师也花了几千,实在有点困难。”
    “能帮我借一些吗?”田寻急切地问。
    老威说:“你也知道我一个外地人,在沈阳也没啥亲戚,借钱很难啊,唉!”
    看着老威为难的表情,田寻点点头,慢慢接过信封,他很清楚自己和老威非亲非故,又没有什么生死交情,老威能做到这点已经很不错了,可能还是看在以前自己借过他三万块钱的份上。
    田寻说:“老威,这段日子为了帮我你没少花钱,到时候我一定会还你的。”老威嘿嘿笑了:“没事,以后再吧。”又聊了一会儿,老威说店里有事忙不开,起身离开小旅店回家去了,田寻在附近的手机店花四百元买了一部大屏幕山寨手机、一张无需登记机主资料的神州行手机卡,将号码告知老威,有事单线联系。
    一转眼五天过去,老威也没打电话给他,田寻知道求人不如求已,也就不再抱有希望。这附近虽然偏僻,但街上也有不少小商小贩,近些天路边摆摊卖对联和福字的小贩越来越多,而田寻无心顾及,他做贼心虚,每天都换不同的旅店住宿,白天就躲在一家没有执照的黑网吧里查找资料,晚上则努力回忆在公司里和那个假唐晓静交往的一点一滴,从谈话到约会,希望能在记忆里找到什么线索。
    第六天傍晚,老威忽然打电话给田寻说有事要找他,田寻问什么事情,老威却吞吞吐吐的不说,只说见面再谈。
    田寻顿时起了疑:老威找自己能有什么事?除了律师那边就是借钱的事,借钱不太可能,因为老威的确借不来,律师那边有进展也不用支支吾吾的,完全可以直说,难道……老威向警方告了密?
    田寻惊出一身冷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真是那样,自己就不是简单的经济犯罪未遂,恐怕得把牢底坐穿。他对老威说自己换了一家旅店,你到某某街十字路口等我。
    那条路口就在田寻旅店房间的斜对面一百多米处,如果想到那里就必须路过这家旅店,要是老威带了别人远远跟来,田寻在视线范围内完全可以看到。
    半个多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在那十字路口停下,老威从车上走下,拎着一只黑色皮包,站在路口左右张望。田寻仔细查看路两旁一百米以内,并没看到有值得怀疑的人,他出了房间来到西侧走廊,从窗户向南街看去,整条街很僻静,偶尔有几个行人骑自行车路过,看来真没人和老威同行。
    过了近十分钟,田寻确定没有危险,他定了定神,给老威打手机指挥他来到自己租住的旅店。
    等两人进到房间里时,老威拉开皮包取出七撂百元钞票交给田寻,田寻惊问:“哪来的钱?”
    老威说:“当然是我自己的钱,难道还能偷的?”
    田寻道:“你手里的钱都压在那只景泰蓝铜瓶上了啊,借的?”
    老威点了根烟,道:“没借,前天我把那瓶子卖了。”
    “什么?卖……卖了多少钱?”
    老威回答:“卖了十六万。”
    田寻急了:“怎么能赔钱卖掉?”
    老威哼了声:“有啥办法?我手头没有余钱,也不好借,只有卖瓶子了,你也知道现在股市越来越火,收藏市场就一天比一天走低,能卖到十六万就不错了。”
    田寻低头不语。
    老威说:“我这人信命,也知道有恩必报,其实要不是你当初借我那三万块,我连这十几万也赚不到,别说卖只瓶子,就是卖血卖肾我也得帮你,你说是不?”
    田寻眼睛湿润,紧紧握着老威的手说不出话。
    老威说:“你的身份证肯定扣在看守所了吧?那咋去银行取回房产证啊?”
    田寻也觉得是个问题,说:“我给我那做信贷的朋友打电话问问,就说身份证丢了,时间来不及补,让她帮我通融一下。”
    老威点点头:“那就行。对了,昨天我到你家借书,你老妈挺着急的,说打你电话总关机,眼看就过年了怎么还不回来,我说你出差去了江西,那边环境差,手机没有信号,可能要过完年才回家。”
    田寻长叹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威最后道:“我先回去了,一个河北定兴的朋友说有几件玉器想出手,我明天过去看看,今晚得收拾几件衣服,这七万块钱你收好,剩下的自己看着花,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送走老威后,田寻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为刚才怀疑老威报警的念头感到很羞愧。俗话说:患难见真情。自己和老威以前交情一般,而现在人家却能冒着包庇罪的风险帮自己凑钱,实在令人感慨。
    田寻出门用IC卡电话给那个在交通银行信贷部的朋友打了个电话,那朋友开口就问田寻去哪了,还有四天就到最后期限,再不来交钱,他的房产就要充公了。田寻谎称出门数日身份证被偷,现在刚回到沈阳,那人说你快去派出所开个户籍证明就行。田寻心里暗笑,那我不成了自投罗网么?他说只有明天有时间,后天就要跟公司坐飞机去香港办事。对方说可以帮你想办法,明天你带钱来银行再说。
    次日一早,田寻带着钱来到银行门口。他此举也是冒着风险的,一旦警方查出田寻在银行抵押了房产证又快到期,肯定会安排人盯着,但当初田寻在古作鹏和经侦局介绍案情时,并没说自己抵押过房产证,因为只能祈求老天爷保佑了。
    进了银行找到那个朋友,对方说在信贷部经理面前说了半天情,人家终于同意先赎回房产证,先写个情况说明,以后身份证补回来交个复印件就行了。田寻千恩万谢,看来银行并未和警方通气,赶忙将五万三千元钱连本带利上交银行,老威给的六万还剩下七千。取回了房产证后田寻顺便在银行开了个保险柜,将房产证保存好。
    心病去掉了,田寻也感觉轻松很多,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全力找到假唐晓静。
    一连几天过去,田寻见并没有警察前来搜查此地,估计快过年警方也松劲了,一年忙到头累的够呛,谁还不歇歇脚呢?心里绷着的神经就稍稍放松了些,也就不再每天换旅店住了。再摸摸衣兜里,老威给的钱还剩不到一万,他想出去买点吃的回来喝两瓶啤酒,可又想自己的麻烦事还没完,居然还有心喝酒?
    这天晚上十点多,他正在床上想事,忽然手机收到一条运营商来的群发短信:
    二七、二八把面发,
    财神就快到我家。
    过了两天是除夕,
    吃鱼吃肉还吃鸡。
    除夕夜要包饺子,
    明年多多赚票子!
    看到这短信,田寻才知道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再有两天就是除夕了,怪不得这几天附近街上商店的生意越来越热闹,只有旅店除外,快过年了很多人都回家过年,没几个住店的。放在以前这个时候,田寻早就开始紧锣密鼓的去附近超市采办年货了,一想到超市,田寻不由得记起当年在超市里巧遇赵依凡的情形,依凡那成熟美丽的形象立刻浮现眼前,就像照片似的,一张接一张……
    突然田寻想起假唐晓静以前给田寻在网络上发过几张性感的内衣照,背景似乎是她房间,有床有窗帘,还有一张电脑桌等等摆设,他连忙从床上弹起到旅店外去那家黑网吧上网,网吧里很多人在打游戏聊天,应该是过年没有回家打算的人。
    田寻进入邮箱找到了照片,当时他顺手把这些照片存到邮箱里,幸好没删除。先把照片都下载到本地硬盘里,再用ACD软件一张张的细看,除了那些没有背景的大特写删掉之外,剩下有明显背景的逐个细看。
    这些照片应该都是在一个房间拍的,从各个角度的背景拼在一起,可以确定的东西有:一张铺着粉红KITTY猫床单的单人床、一个简易拉链帆布衣柜、拉得严严实实的浅粉色窗帘、一张深色木桌,上面放着一部HP笔记本电脑。
    电脑边堆了一些零食和饮料,床边地板上堆着几只鞋盒和装衣服的纸袋,墙上挂着几件衣服,整体看上去中规中矩,不算太乱但也不十分整洁。
    仔细研究了半天,看得田寻两眼发花,也没找出什么太有价值的线索,他伸个懒腰,看见左边几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正在联网打网络游戏,听口音应该是安徽一带的人,再看右边是个年轻女孩,肤白圆脸,身上肉嘟嘟的丰满,脸上泛着红晕正跟网友聊得热乎。
    田寻觉得索然无味,于是取出手机里的内存卡插上读卡器接到电脑主机,将那些照片都下载到内存卡中,回到旅店内。
    此时已是半夜,旅店老板正在自己屋里洗脚看电视,这店老板是山西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光棍汉,常年在沈阳开旅店为生,过年也不回山西老家。快过年了,整个旅店早就没了住客,往年这时候店老板就一个人无聊得要死,今年可幸碰到田寻在店里住到今天,显得还挺高兴,这家伙搞了几样熟食下酒菜,半瓶烧酒,邀田寻一块喝酒看电视,田寻正愁无处解忧,也就没客气,和店老板边喝边聊。店老板问田寻过年怎么不回家,田寻推说自己是抚顺人,过年没赚到钱,所以不好意思回家,明年再说。
    这店老板喝的是从老家带来的杏花村老汾酒,度数不低,两人直喝到后半夜,田寻实在困的不行,才上楼回屋睡觉。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了,脑袋喝得晕头转向,田寻连灌了四大杯白水稀释血液,半天才感觉好点。
    他在想:这个时候父母肯定也在办年货了,他们还以为我在江西出差,绝对不会想到他们的儿子是以诈骗罪被抓进看守所,而且还逃跑掉了。摊上我这样的儿子也真够丢人,所以说什么也不能告诉他们事实。
    快过年了,警察们也都在准备过年,估计也不会有人这时候还努力追查这事,于是田寻准备明天到市区内大型超市买点吃的,就算在这个旅店里过年吧!找唐晓静的事等过了年再办。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下午三点田寻出旅店准备去买东西,店老板特意嘱咐他带几斤羊肉片回来涮火锅,他这里厨房用具一应俱全,回来两人就大吃一顿。田寻乘公交车来到北陵公园附近的一家大型乐购超市,想买点吃喝带回旅店去过年。街边全是卖对联福字、水果礼盒的商店和地摊,进了超市,就更感受到那种火热的中国式的过年气氛,喇叭里放着喜庆的流行歌曲,琳琅满目的各种商品摆满超市,火红的价签一个挨一个,力争在春节这销售的黄金时期多卖出去点。
    田寻上了二楼,这里顾客如织来回穿梭,热闹非凡。他在食品专柜挑了几个酱猪蹄、一只烧鸡、四斤羔羊肉片、几斤酱脊骨,又弄了五香鸡爪、麻辣鸭舌、哈尔滨腊肠和韩式拌菜等一大堆吃的,最后又挑了两套贴身的衣裤,直到两手几乎要拎不动,这才准备搬帅回朝。
    经过电器专柜时,发现这里很多人在看热闹,过去一瞧,原来是正在展出索尼公司最新研制成功的全球第一台八十寸超薄等离子平板电视,两旁还摆着几十部三十几寸的小电视,所有电视都放着同样的节目。这台超大电视彩色极正,巨大得像在电影院看电影似的,价格也是毫无人性的二十万零八千八百八十元。围观者大都在啧啧赞叹,可就是没人敢打买的念头。
    电视里正放着《沈阳新闻》节目,开始报的都是一些关于春节期间老百姓准备年货的新闻,忽听主持人播道:
    “下面播送一批最新沈阳市公安局网络缉逃人员名单:张春林,男,四十二岁,无业,二零零七年八月因故意杀人后潜逃,现为网络缉逃人员……”
    田寻看到这个有点敏感,听旁边一对情侣中的男人说:“大过年的播这个有啥用?不是给老百姓心里添堵吗?”
    那女人道:“越是过年越不能放松,这帮人想钱都想疯,专门在过年的时候抢钱逃跑。”
    忽然听主持人又播道:
    “田寻,男,三十一岁,林氏集团沈阳分公司出版部编辑,二零零八年九月至十二月间伙同案犯诈骗公款二十万元未遂,于半月前从沈阳市看守所逃脱,至今在逃,现为网络B级缉逃人员……”
    随着女主持人的播报,画面上又打出了田寻的免冠照片,彩色头像几乎填满了那台八十寸索尼电视,连田寻右脸上那颗小小的暗痣都看得清清楚楚,看来这电视的性能还真不是吹出来的。
    主持人继续说:
    “希望以上在逃人员如看到本节目后立即到就近派出所或公安机关投案自首,以争取宽大处理。如有掌握线索者请拨打各地派出所电话举报,警方将给予现金奖励。”
    田寻直听得头发直立、浑身发颤,他下意识左右扫了几眼幸好没人注意,于是他慢慢向后移步,准备闪出人堆离开。
    就在这时,右前方有个少妇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那小女孩一双眼睛骨碌乱转,一看就是个小人精,这小女孩来回扫视就看见了田寻,她眼睛一亮,立刻张着小手,笑着对那//奇书//网整//理少妇说道:“妈妈你快看,你快看呀,那个大哥哥和电视里的人一模一样!”
    那少妇丰满白嫩,衣着讲究,她打了小女孩手背一下,笑骂道:“小丫头胡说啥!”
    顺便侧头看了田寻一眼刚要道歉,又看看电视画面,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盯着田寻看个不停。
    田寻不敢再犹豫,连忙转身钻出人群往外走。那少妇伸手指着田寻的背影尖声道:“刚才那小伙就……就是电视上这个人!”
    人群哗然,开始动起来。正巧旁边有一名超市保安在这遛达巡逻,凑过来一问,脸上也变了色,马上操起对讲机向同伴报信,然后随后跟了上去。
    田寻从卖MP3的柜台绕过两个弯,快步向电动扶梯走去,那名保安刚上班一个来月还没转正,着急抓住田寻好立功,便死死盯着田寻紧追。田寻回头见那保安直奔过来,连忙改变方向朝运动器材商品区域跑,保安飞速追赶,田寻双手拎着东西从一大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新自行车边跑过,见那保安追得紧,便抬脚用力去踢那堆自行车,这些自行车互相穿插着摆放,顿时像多米诺骨牌似的连锁倾倒,稀里哗拉的将窄小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那保安见面前倒了一地自行车,想收腿可跑的太快收不住,没办法只得顺势一跳,下落时双腿插在轮胎车辐条里别得死死的,挣扎了半天却越急越拔不出来,这时又有两同事闻迅而来,那保安急得大叫:“朝体育用品那边去了,快追!”
    两保安应了声飞身追去,田寻拎着满满两大塑料袋东西实在跑不快,没办法只好扔下。有个矮小的保安以前可能练过短跑,速度相当快,不多时就追得只离田寻不到五米,田寻心中起急,忽然看到旁边柜架上摆了很多足篮排球,连忙抄起一只篮球,照那保安没头没脑地就砸。
    那矮保安眼看就要追上了,心里都乐开花,忽见有只篮球飞过来,还没等他回过神,篮球砰地砸了个结实,直把那矮保安砸得一个趔趄摔倒。
    另一个保安也赶了过来,田寻双手把足球、篮球和排球轮番掷出,那保安双手护住脑袋低头硬往前冲,颇有士兵冲锋占领高地的劲头。田寻扔出最后一只排球后夺路而逃,趁那保安低头躲避的功夫,田寻已跑出十几米远。
    这时那第一个保安刚从自行车堆里解脱出来,远远看到田寻正慌不择路的朝安全通道那边跑,连忙通过对讲机气急败坏地大叫:“他要去一楼!快下楼包抄过去,老吴你去消防通道,小刘去滚梯,我从楼梯间追,千万别叫他跑了,听说他是个通缉犯,抓到就有奖金呐!”
    有奖金这句话比刀架脖子还管用,几名保安抖擞精神分头追去。安全通道是白色的防盗铁门,门框上贴着写有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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