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马蹄声渐渐落定,萧承玦率部凯旋的动静,让整座大营都松了口气。
我坐在靖王主位上,总算让我紧绷的心神缓了几分。
石敢当一身尘土与血渍,大步入内单膝跪地,手中捧着实打实的战报,语气干脆:
“王爷,战事彻底收尾,北狄溃退四十里,沈将军已清点完全部伤亡与物资,请您示下。”
我压稳声线,学着萧承玦平日里的沉稳语调:“念。”
“是。此战我军阵亡一千百八十七人,重伤八百一十四人,箭创五百二十一人,其余为刀伤;轻伤五百二十六人,尚可行动。箭矢耗用三万三千七百支,仅剩三千八百支;滚木礌石全数耗尽;粮草被北狄火箭焚毁两仓,现存粮草仅够全军支应八天。医帐金疮药、止血草、麻沸散全部用尽,伤兵创口发炎者过半。”
一字一句,全是清晰实在的账目,没有半分虚话。
帐内几名将官面色微沉,都在等着我这个王爷拿主意。
我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下达指令,句句都是能立刻落地的安排:
“阵亡将士遗体统一移至西营登记姓名籍贯,以军礼入殓,抚恤按三倍发放,家眷按月领粮。重伤者全部移入中军十顶大帐优先医治,本王帐内备用的止血丹、人参,全数送去医帐。
粮草营即刻封仓定量,伤兵每日两稀一干,守城将士一稀一干,其余人等减半,敢私吞克扣者,以军法处置。再派人进山采料制箭,令林砚之收拢北狄遗弃的军械盾牌,修补城防。”
众将闻言,齐齐抱拳躬身:“末将遵令!王爷英明!”
我不动声色的轻点头示意。
就在这时,帐帘轻掀,萧承玦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银白软甲,肩胸沾着几点血渍,裤脚裹着黄沙,长发高束,明明是我的容貌,却带着一身沙场归来的英气。
帐外士兵路过,见他归来,无不恭敬行礼,“锦鲤王妃一战破敌”的说法,早已在营中悄悄传开。
他走到我身侧,自然地拿起桌上温好的茶水递到我手中。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用气声极低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医帐、粮草营我都提前安排了亲兵盯着,不会出乱子。”
我轻轻颔首,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暖意刚滑入喉咙,就见他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探入怀中。
他指尖还带着沙场磨出的薄茧,动作却极轻,从怀间贴身的地方,取出一柄小巧的短匕。
匕身不过一掌长,刃口磨得锋利却无半分血污,显然是被人仔细擦拭过;柄头嵌着一颗暗红玛瑙石,在帐内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鞘身是细腻的鲨鱼皮,防滑又趁手,一看便是适合女子贴身藏着的防身利器。
这就是他说的带给我玩的战利品吧。
他怕锋利的刃口划到我,特意用指尖捏住刃身,只将柄头递到我面前,动作轻缓又郑重,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温柔,用气音轻轻说:
“战场上捡的,擦干净了,你贴身藏着。后面再给你更好的。”
我伸手接过短匕,掌心先触到他微凉的指尖,再握住温润的玛瑙柄头,匕首不大,却沉甸甸的,全是他藏在细节里的惦记。
我攥着短匕,指尖微微发烫,强装王爷的冷肃,却还是忍不住用气声回了句:“……你也小心,别总冲在最前面。”
他又装作替我整理微斜的袍角,像是无声的安抚。
“好,知道了。”
不多时,帐外便传来井然有序的动静:
伤兵被担架平稳抬入医帐,医官奔走调配;粮草营士兵列队领粮,安静有序;传令兵快马驰往雁门关,箭匠背着竹筐进山取材。
方才还略显紧绷的大营,瞬间变得条理分明。
萧承玦立在我身侧,温和又有气场,我端坐主位,沉稳不乱,一柔一刚,恰好稳住了全军心神。
没过多久,石敢当再次入内禀报:“王爷,王妃,阵亡者已登记完毕,伤兵安置妥当,粮草按量分发,城防也已着手修补,一切顺利。”
我淡淡颔首:“知道了。”
待帐内只剩我们两人,我才稍稍放松肩头,看向他小声道:“你之前跟我说的,我都安排了。”
萧承玦轻笑一声,声音放软:“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稳。有我在,不会让你独自扛着。”
我望着他眼底的温柔,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还不知道,七七和萧承嗣那边清暗桩怎么样。”
画面一转,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审讯
王管事四个家伙捆得跟端午粽子似的,麻绳勒得紧紧的,一个个瘫在地上,密谋天下的嚣张劲儿全没了,只剩哆嗦。
王管事还想硬撑,梗着脖子不吭声,萧承嗣抬脚戳了戳他,:“哟,嘴还挺硬?在里头说要取我三哥、三嫂性命的时候,不是挺横吗?”
风七七蹲在草料堆里扒拉那个木盒,把密信、布防册子抖得哗啦响,翻到最底下突然“哟”了一声:“可不止你们四个,柳明远这老贼是搞批发呢?辎重营六个、医帐四个、传令队俩,整整十二号人,全扎在军营要害里了。”
萧承嗣凑过去一看,乐了:“行,藏得挺均匀,生怕咱们一锅端不着是吧?”
他不敢声张,生怕惊跑了漏网的暗桩,只招手叫来两个亲兵,压着声音吩咐:“悄悄去抓,别喊别闹,就说营里临时调岗,逮着直接塞密牢,跟这四个分开关,不准他们凑一块儿咬耳朵。”
亲兵领命摸黑行动,没半个时辰就拎着人回来了。
这帮暗桩抓得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辎重营那俩正抱着粮袋偷吃白面,被按的时候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
医帐的暗桩刚配完假药,一脸懵就被套了头套;
传令队的更绝,正在偷偷改军报,笔尖还悬在纸上就被摁住了。
十二个人全被捆成一串,蹲在密牢里排排坐,吓得头都不敢抬。
萧承嗣嫌挨个审麻烦,直接把四个领头的拽到一块儿,抱着胳膊挑眉:“给你们个机会,谁先说,待会儿少吃点苦头。要是都嘴硬……”
萧承嗣从王管事腰间搜出那块刻着“柳”字的黑色玉牌,又对照了其余三人的,发现样式完全一致,皆是柳明远安插内线的信物。他将玉牌随手丢进木盒,看向风七七:“仔细翻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随后,萧承嗣让人将王管事与军械营铁匠单独提审,没有动用重刑,只将密信、名单摆在二人面前,淡淡点明通敌叛国、谋害主将的死罪。
铁匠本就心思不坚,一看铁证如山,当场就松了口,哆哆嗦嗦将计划全盘托出:三日后刘都尉率慰问队入营,以“北地风寒,需添棉衣”为暗号,粮草营放火制造混乱,马厩惊马搅乱防务,医帐与辎重营的内线趁机作乱,最后由暗鸦卫直冲主帐,行刺靖王与靖王妃。
一旁的王管事见同伙已然招供,也再也硬撑不下去,耷拉着脑袋,把所知的接应细节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半点隐瞒都没有。
一场筹划许久的阴谋,还未实施,核心内情就全被掏得干干净净。
风七七将所有密信、玉牌、供词整理妥当,一并装入木盒,看向萧承嗣:“这下人证物证俱全,柳明远的暗桩算是连根拔了,咱们这就去把情况禀报王爷,也好提前布防。”
萧承嗣点点头,吩咐亲兵严守密牢,不许任何人靠近,随后便与风七七一同,带着木盒快步赶往中军主帐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