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第二天一早就把沈牧叫到了后院。
后院是个不大的天井,堆着几箱旧货和一些包装用的泡沫。赵德发搬了两把破椅子出来,自己坐一把,沈牧坐一把。
“你手里现在有几样东西——青花盘、犀角印章、杯子。”赵德发扳着手指算,“青花盘可以出了。犀角印章等鉴定证书。杯子等检测报告。”
沈牧点头。
“青花盘我帮你找个人出。”赵德发说,“不走古玩城的渠道,走我以前的私人路子。你不用露面。”
“谁?”
“一个退休的老教授,姓孙,收了大半辈子的瓷器。他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了,靠得住。”赵德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名片,“三万块的东西,我替你谈到两万八。留两千给我当中间费。”
两万八。
加上他现在手里的两万多存款,出了青花盘之后,存款能到五万左右。
“行。”
“还有——”赵德发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肃,“从今天开始,你的钱不要全放在一个地方。银行卡留一万,出租屋藏一点,德发斋的保险箱放一点。分散开。”
“为什么?”
“因为你接下来如果继续这么出头,迟早会有人找你的麻烦。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全部家当在一个地方,那就全没了。”
沈牧听出了赵德发话里的重量。
“师——赵老板,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德发叹了口气。
“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爹当年犯的最大错误,不是鉴定出了问题。是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押在了一件事上。名声、人脉、积蓄,全部。等有人出手的时候,他一点退路都没有。”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比你爹聪明。别犯同样的错。”
赵德发走了。
沈牧坐在后院的破椅子上,想了很久。
赵德发的话不是在教他理财。是在教他生存。
接下来一周,赵德发的效率出乎沈牧的意料。
周末,老教授孙建民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旧的羊毛衫,戴着老花镜,一看就是知识分子。他看了青花盘之后,二话不说付了两万八的现金。
“好盘子。”老教授把盘子小心地装进自带的锦盒里,“底款虽然磨了,但工是清中期官窑外销的路子。难得。”
钱到手了。
沈牧按照赵德发的吩咐分散存放——银行卡一万五,出租屋的衣柜暗格放一万,德发斋的保险箱放五千。加上手里的零散现金,他的可支配资金在五万出头。
从一个月前的一万八千块,到现在的五万。
翻了将近三倍。
但沈牧没有飘。
他把这一个月的收支做了一个简单的记录——
收入:掌眼费(1000+3000+若干小单约4000)=8000。
捡漏:青花盘(300买28000卖)净赚27700。犀角印章(700买,估值8万+,未出手)。成化杯(4500买,价值待定,未出手)。
支出:鬼市本钱消耗约5200。日常生活约3000。
真正赚到大钱的都是捡漏,不是掌眼费。
但掌眼费是稳定收入,捡漏是概率事件。
他需要两条腿走路。
周一,方启明打来电话。
“小沈,铜镜的X光检测报告出来了。”
沈牧的心跳加速。
“凤纹下面确实有铭文。”方启明的声音很兴奋,“千秋万岁宜侯王——这是唐代常见的祈福铭文。检测机构确认这面铜镜是唐代中期的真品。”
唐代中期铜镜。
“我上次给你出的那个掌眼费,太少了。”方启明在电话那头笑了,“真品唐镜,品相这么好的,市场价在十万以上。你一眼看出凤纹下有铭文,就凭这个,我追加两千块掌眼费。改天给你送过去。”
沈牧道了谢,挂了电话。
名声。
方启明这个人在私人藏家圈里有些路子。他那句“二十四岁能看到这一层的人不超过三个”,一旦在圈子里传开,会给沈牧带来更多的客户。
客户意味着掌眼费。
掌眼费意味着稳定收入。
稳定收入意味着——
他不需要靠捡漏活着。
赵德发说过“你爹把所有东西都押在了一件事上”。沈牧不打算重蹈覆辙。
捡漏是机会,掌眼费是根基。两条腿走路,一条断了还有另一条。
他把方启明的名片跟之前的几张名片放在一起,锁进了柜台的抽屉里。
下午关门的时候,赵德发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
“今天怎么样?”
“方启明打电话来了。铜镜确认是唐代真品,追加了两千掌眼费。”
赵德发哼了一声,算是肯定。
“沈牧。”
“嗯?”
“你爹当年最锋芒毕露的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他叼着烟杆,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沈牧,“但他那时候身边没有人跟他说这些话。”
停了一下。
“我当年也该说的,但没说。那是我欠他的。”
沈牧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赵德发的表情。
但他听出了那句话里藏了多少年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