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沈牧从德发斋出来去买水,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
“你就是那个沈牧?”
拦路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方脸,眉毛粗重,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站在一家叫“瑞丰阁”的店面门口。旁边还站着两三个人,看热闹的架势。
沈牧认识这个人——古玩城二楼的老商户,姓钱,人称“钱老板”。开店十几年了,卖瓷器和杂项,在二楼商户里算是有头有脸的。
“我是。”
钱老板嗤笑了一声:“听说你最近很风光?鬼市捡漏,给人掌眼,连方启明都找你鉴定?”
语气里的酸味比陈醋还浓。
沈牧没接话。
“我跟你说,”钱老板提高了声音,走廊里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运气好捡两次漏不代表你有本事。在古玩城里混了两年就敢给人掌眼?你师父赵德发在这儿三十年了,也没你这么嚣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二楼走廊不宽,很快就堵了七八个人。
沈牧看了一眼瑞丰阁的门面——柜台后面摆着十来件瓷器和几件铜器,中规中矩的货色。
“钱老板有话直说。”
“直说?行。”钱老板一指自己店里的柜台,“我店里的东西你随便挑三件,你给鉴定。说得对我服你,说不对——你以后别在这层楼晃荡,丢不起那个人。”
这是当众挑衅。
围观的人里有人交头接耳。沈牧注意到人群后面有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杯茶,不动声色地看着这边。
那个人他见过——白玉堂的伙计。
周胖子说得没错。这些事背后有人在推。
但当众挑衅不能怂。怂了,名声就毁了。
“行。”沈牧说,“你来挑。”
钱老板走进店里,在柜台后面挑了三件东西,摆在最前面的展示台上。
第一件——一只粉彩花鸟盘。
第二件——一只青釉刻花**。
第三件——一个铜质笔架。
沈牧走进瑞丰阁,站在展示台前。围观的人挤在门口看。
他先拿起粉彩花鸟盘。
盘子不大,画片精细——两只黄鹂站在梅枝上,旁边点缀着几朵粉色花卉。颜色鲜艳,构图讲究。
沈牧翻过来看底足和底款。底款是“大清同治年制”红彩款。
他看了看画片的彩料厚度——粉彩的料厚薄均匀,没有堆料。翻过来看胎质——胎骨不算太精细,但也不粗。圈足修整利索。
“同治官窑粉彩。”沈牧说,“画片是宫廷画师的路子,不是外行能画的。但品相有问题——盘沿有一处冲线,不太明显,在九点钟方向。”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盘沿的位置。
钱老板脸色变了一下。那条冲线极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围观的人里有懂行的,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有冲线。”
第二件,青釉刻花**。
沈牧拿起来看了看。青釉发色青翠,刻花线条流畅。瓶底无款。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瓶壁。声音沉闷,余音短。
“这不是老东西。”沈牧说。
钱老板眉毛竖起来了:“你说什么?”
“釉色发翠是因为加了化学着色剂。真正的老青釉发色偏暗偏沉,不会这么亮。”沈牧把瓶子翻过来,指着底部,“底部的旋削痕太规整了,机器做的。手工旋削的痕迹有深有浅,这个匀得像轨道。”
他把瓶子放回去。
“新仿品。做旧做得不错,但釉料出了问题。”
围观的人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钱老板的脸红了——他店里的东西被当众指出是假货,这比打他一巴掌还难看。
“你——”
“第三件。”沈牧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拿起了铜质笔架。
笔架是山形的,五个峰,铜质暗沉,有绿锈。做工精细,每个峰顶都有小小的兽面装饰。
沈牧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底部摸了摸——透视触发了。
三秒。
铜质的截面闪过。合金致密,铸造工艺精良,绿锈是自然形成的——不是化学做旧。底部有一行铸造时留下的铭文,被锈蚀覆盖了。
“这件是真的。”沈牧把笔架放回去,“明代中期的铜笔架。铸工精良,锈色自然。底部可能还有铸造铭文,被绿锈盖住了。如果清洗出来,价值还能再涨。”
三件东西——一件真品有瑕疵,一件假货,一件真品被低估。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看来人家不是吹的。”
钱老板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不是气愤,是尴尬。他自己店里有假货这件事,在场的人都看到了。
“三件都鉴完了。”沈牧看着钱老板,“钱老板,您说的——说得对您服我。”
钱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牧没等他回应,转身走出了瑞丰阁。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沈牧余光瞥了一眼——白玉堂的那个伙计已经不见了。
走了。
去汇报了。
回到德发斋,赵德发在柜台后面,一看沈牧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打脸了?”
“钱老板自己找上来的。”
赵德发哼了一声:“钱老头那个人,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没数。但他不会无缘无故找你的茬——有人撺掇的。”
“白玉堂的人在场看着。”
赵德发点了点头,没有意外的表情。
“你鉴得怎么样?”
“一真一假一真。粉彩盘是真的但有冲线,青釉瓶是新仿,铜笔架是明代真品。”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
“不错。但你得记住——打脸打得越响,被人记恨得越深。钱老头不要紧,但他背后站着的人才是麻烦。”
沈牧知道。
陈少白。
那个穿白衬衫端着茶杯的白玉堂伙计,一定已经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上去。
打脸的爽感已经过去了。接下来——
暴风雨可能就要来了。
但至少,今天之后,古玩城二楼的商户们会记住一件事——
沈牧的眼力是真的。
不是运气好,是真的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