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版的《中国古陶瓷鉴定》,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晴的消息。
“周六下午有空吗?有个正事想跟你谈。”
正事。不是“聊聊”,是“谈”。苏晚晴说话向来精确。
沈牧看了看日历。今天周四。
“行。老地方?”
“换个地方。古玩城对面往东走两百米有家茶馆,叫清心阁。三点。”
换地方。
沈牧想了想——苏晚晴上次选的是咖啡馆,这次换茶馆。不在古玩城附近的公共区域,往东多走两百米,说明她不想被古玩城的人看到。
有事要私下谈。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沈牧到了清心阁。
茶馆不大,二楼有几个小包间。苏晚晴订了一个靠窗的包间,窗外能看到一条旧街。她已经到了,面前泡着一壶碧螺春,杯子倒了两个。
“坐。”她指了指对面。
沈牧坐下来。
苏晚晴今天的打扮比平时随意一些——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不像来谈公事的。
但她一开口就是公事。
“杯子的检测已经送出去了。热释光断代加胎土成分分析,结果大概两周后出。”
“好。”
“还有一件事。”苏晚晴把茶杯推到沈牧面前,“你知道锦华拍卖行每个月都有预展吧?”
沈牧知道。预展是拍卖会之前的展示环节,让买家提前看货、评估、决定出手。预展的质量直接决定拍卖会的热度。
“锦华的预展需要鉴定团队把关。”苏晚晴说,“目前鉴定部有三个人——方正道是首席,另外两个是助理鉴定师。人手一直不够。”
沈牧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跟部门负责人提过,可以外聘一个鉴定顾问。按单计费,不坐班,有需要的时候叫你过来看东西。”
外聘鉴定顾问。
“报酬呢?”沈牧问。
“每件鉴定费五百到两千不等,看东西的级别和难度。如果碰上争议品需要出鉴定报告,单独加钱。”苏晚晴的语气像是在谈合同,“一个月下来,预估收入在五千到一万之间。”
五千到一万。
如果加上他现在的掌眼费收入,一个月的固定收入能到两万左右。
“还有一个好处。”苏晚晴看着他,“外聘顾问可以接触到锦华的藏品资料库。上千件经过鉴定的真品和赝品的详细档案——尺寸、材质、工艺、断代依据、高清图片。”
资料库。
这比钱更有价值。
沈牧的透视眼能看到物体内部的结构,但他做鉴定结论靠的是知识储备。知识储备越深,透视看到的信息就越有用。锦华的资料库等于几十年经验浓缩在一起的教材。
“我同意。”沈牧说,“但有个条件。”
苏晚晴挑了一下眉毛。
“我在锦华做鉴定的时候,不挂名。”
“为什么?”
“你也知道,古玩城那边有人在盯着我。我现在挂名锦华的鉴定顾问,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跟锦华有合作关系。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
苏晚晴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内部用工号,对外不公开。”
“行。”
苏晚晴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个人端着茶杯,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还有个事。”苏晚晴的语气变了——从公事的干脆变得有些犹豫,“我爷爷的收藏里,有几件东西......一直没鉴定过。”
沈牧放下茶杯。
“什么东西?”
“爷爷生前收藏了大概两百多件古物。大部分已经由方正道鉴定过了,有详细的档案。但有六件——爷爷生前特意交代过,不让方正道看。”
不让方正道看。
苏怀远是四大名手排名第二的沈建国的同门师兄弟。方正道排名第三。苏怀远不让方正道看自己的东西——
“你爷爷不信任方正道?”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
“我不确定。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很多事情他没来得及详细交代。他只说过一句话——这六件东西,等沈家的人来看。”
等沈家的人来看。
沈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你是不是早就想找我看这些东西?”他问。
苏晚晴没有否认。
“第一次在古玩城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沈建国的儿子。你的名字在巡捕房备过案——你爹失踪后,你以监护人缺失的身份在系统里留过记录。”
沈牧愣住了。
“我在锦华的档案室里查过你的背景。”苏晚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爷爷临终前说了那句话——等沈家的人来看。我需要确认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之前带玉杯来、带老照片来、帮忙安排检测——”
“不全是。”苏晚晴打断了他,“玉杯是真的想鉴定。老照片是爷爷让我带给你的。检测是因为你的杯子确实需要。但——”
她停了一下。
“但也有试探的成分。我承认。”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
沈牧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碧绿色的叶片一片一片沉下去。
他不生气。
苏晚晴做的这些事,换了是他,也会做。不了解一个人的实力之前,不可能把重要的东西交给对方。
“那六件东西,什么时候可以看?”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惊讶——她可能以为沈牧会介意被试探。
“不急。”她说,“等你在锦华站稳了脚跟再说。那六件东西放在我家的保险库里,没人能碰到。”
“好。”
苏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一件事——你听过中州古玩交流会吗?”
“听过。每年两次,春秋各一场。古玩城的大活动。”
“下个月月底就是春季交流会。鉴定师可以参加开放鉴定环节——任何人都可以拿东西上台请鉴定师看。”
“你的意思是——”
“你应该去。”苏晚晴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古玩城的商户认识你,但古玩城外面的人不认识你。交流会上有私人藏家、有拍卖行的人、有博物馆的专家。你需要在更大的平台上被看到。”
沈牧想了想。
交流会意味着曝光。曝光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风险。
“方正道会在场吗?”
“他是交流会的评审之一。”苏晚晴看着他,“你在意这个?”
“不怕。”沈牧说,“但我得准备好。”
苏晚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
“一个月的时间。够吗?”
“够。”
苏晚晴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锦华外聘顾问的合同,你看完签了给我。还有下个月预展的排期表——第一场预展在两周后,周三下午。”
她走到包间门口,停了一下。
“沈牧。”
“嗯?”
“爷爷说的话我一直记着——等沈家的人来看。他等了很多年。”
她推门出去了。
沈牧坐在包间里,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窗外的旧街上,夕阳把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人,三句话。苏怀远说“等沈家的人来看”,赵德发说“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再告诉你”,方启明说“能看到这一层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们各自藏着东西,各自在等。沈牧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追父亲的下落,追鉴物眼的极限,追在这个行当里站稳脚跟。
但今天他才意识到——那些人不是在等他追上来,是在等他准备好。
沈牧把信封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了茶馆。
古玩城在夕阳下安静地立着。一楼德发斋的招牌有些褪色,二楼走廊的灯已经亮了。
从明天开始,他的活动半径会变大。锦华拍卖行的预展,下个月的古玩交流会,苏家保险库里的六件东西——每一件都是新的战场。
沈牧往德发斋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