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说话的安静,是那种几百号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吹得擂台上的旗幡猎猎作响。
凌霄站在擂台边上,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铁青。他刚才说的那句“山高云淡,心静如水”,跟沈惊鸿这句一比,就像是小学生作文跟诺贝尔文学奖放一块儿。
评委席上坐着五个人,都是中州修真界的老前辈,最年轻的也有一百多岁。他们听了沈惊鸿的话,沉默了很久。
最中间那个老头,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雪白,胡子拖到胸口,看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老神仙。他叫古苍河,中州修真协会的会长,元婴中期,是这次论道的首席评委。
他看了沈惊鸿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叫沈惊鸿?”
“是。”
“沈无极的儿子?”
“是。”
古苍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爹当年也来过中州论道。”他说,“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他拿了三项第一,一项第二。总分第一,把玄天宗的人都比下去了。”
凌霄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爹走的时候,”古苍河继续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古前辈,我儿子以后要是来中州,您帮我照看着点。’”
沈惊鸿的心揪了一下。
“我等了五十年,”古苍河看着他,“终于把你等来了。”
他从评委席上站起来,走到沈惊鸿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比你爹瘦。”他说,“但眼睛比他亮。你爹的眼睛也亮,但没你这么亮。”
沈惊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古苍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评委席,跟其他四个评委商量了一会儿。
然后他宣布了结果。
“第四项悟性比试,第一名——沈惊鸿。”
全场哗然。
凌霄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
“第二名,凌霄。”
凌霄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三名,周元。”
周元站在台下,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能拿第三。去年他拿了符箓第一,但总分只排第五。今年符箓还没比,他就已经进了前三?
古苍河继续说:“综合四项比试的成绩——”
他看着手里的纸条,念出来。
“第一名,沈惊鸿。炼丹第三,阵法第一,符箓弃权,悟性第一。总分,第一。”
“第二名,凌霄。炼丹第一,阵法第三,符箓第一,悟性第二。总分,第二。”
“第三名,周元。炼丹第四,阵法第二,符箓第二,悟性第三。总分,第三。”
全场沸腾了。
一个筑基中期的散修,打败了元婴初期的天才,拿了中州论道的第一。这种事,在论道几百年的历史上,从来没发生过。
赵天阙在台下跳起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边跳一边喊:“沈大哥牛批!沈大哥YYDS!”
苏玥站在旁边,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她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周元站在台下,看着沈惊鸿,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感激,是佩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五体投地的佩服。
凌霄站在擂台边上,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他盯着沈惊鸿,眼神里的恨意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沈惊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惊鸿能听见。
“嗯?”
“你以为你赢了?”
“没赢。”沈惊鸿说,“只是没输。”
凌霄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古苍河开口了。
“凌霄,你有意见?”
凌霄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没有。”他说,“古前辈的评判,我服。”
他转身走下擂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走到台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
“沈惊鸿,”他说,“三个月后,玄天宗山门,我等你。”
“等我干什么?”
“打一场。”凌霄说,“真正的打一场。不用炼丹,不用阵法,不用符箓,不用悟性。就用拳头。”
沈惊鸿看着他,笑了。
“行。三个月后,我去找你。”
凌霄走了,走得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
赵天阙跑上台,拉着沈惊鸿的手:“沈大哥,你真要去跟他打?他是元婴期啊!”
“去。”沈惊鸿说,“为什么不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个月后的事,三个月后再说。今天高兴,走,喝酒去。”
他跳下擂台,走到周元面前。
“周兄,恭喜你,第三名。”
“沈兄弟,”周元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要不是你,我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这个第三,是你的。”
“别。”沈惊鸿摇头,“符箓是你自己画的,阵法和悟性是你自己考的。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那可不是小忙。”周元笑了,“你帮的忙,够我记一辈子。”
两个人哈哈大笑。
古苍河从评委席上走下来,走到沈惊鸿面前。
“沈家小子,”他说,“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你炼的那颗丹药,到底是什么?”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那颗丹药,递给他。
古苍河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丹药不大,龙眼大小,通体透明,像是水晶做的。里面有一团光在流动,忽明忽暗的,像是有生命。
“我炼了一辈子丹,”古苍河说,“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你是怎么炼出来的?”
沈惊鸿想了想,说:“我把炼丹当成化学实验来做。”
“化学实验?”古苍河一脸茫然。
“就是把药材当成化学物质,分析它们的成分、性质、反应条件。然后控制温度、压力、时间,让它们按照我想要的方式反应。”
古苍河听得很认真,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一句都没听懂。
“算了,”他把丹药还给沈惊鸿,“你留着吧。这东西,说不定以后有大用。”
沈惊鸿把丹药收好,跟古苍河告别。
三个人走出论道会场,天已经黑了。中州的夜市比昨晚更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沈惊鸿走在前面,赵天阙跟在后面,苏玥走在最后面。
“小姨,”沈惊鸿忽然停下来。
“嗯?”
“我想去给我爹上柱香。”
苏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三个人买了香烛纸钱,出了城,走到城北的一座山上。山上有一座庙,庙不大,但很干净。庙里供着各路神仙,香火很旺。
沈惊鸿在庙门口点了三炷香,朝着云澜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你看到了吗?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风吹过来,香火飘起来,飘得很高,很高。
像是有人在云端,接住了这炷香。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赵天阙累得不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苏玥也回自己房间了。
沈惊鸿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中州的夜景。
城很大,灯很多,人很多。
三个月后,他要跟凌霄打一场。元婴初期对筑基中期,差了两个大境界。就算他是天灵根,就算他有天命石,就算他有无极丹,胜算也不到三成。
但他不怕。
他从来都不怕。
他怕的是,一辈子窝窝囊囊地活着。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天命石,又摸了摸那瓶无极丹。
“三个月。”他轻声说,“够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云层后面,大地暗了下来。
但沈惊鸿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星星。
亮得像他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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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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