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大一会儿,瞧见君上阅读完信后,捏着信纸的双手颤抖个不停,惨白的脸色先是变得涨红一片,而后又是隐隐发青,鼻孔喷气,仿佛是被信上所写的内容给气炸了一般,但是片刻后又攥紧信纸,闭眼深深沉默了起来。
这副快速转变的神情让群臣们看的也是跟着心情一波三折。
焦灼不安地等了半晌,有文官忍不住看着上首开口询问道:
“敢问君上,这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内容?秦军这个时候派人送信又想要干什么呢?”
魏王增闻言遂睁开眼睛,满脸无奈又凄惶地对着下方的群臣苦笑道:
“众位卿家,秦军用城外的两条河沟来写信威胁寡人,说寡人如果在明日黄昏前不打开城门投降的话,秦军就会用耒耜接着延长河沟的长度,把汹涌的黄河水引到大梁城门之外,让河水将城墙泡塌冲垮,水淹大梁!到时别说城内的贵族们一个都跑不了了,连魏王室的王陵都得被大水冲毁!”
群臣们一听到这话简直眼前一黑,险些要被活活气晕过去。
有上了年纪的老臣们更是狂拍着大腿,愤怒地痛苦骂着,老泪纵横道:“唉!蛮夷!真不愧是蛮夷!如此歹毒的破城之法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该死的庶子想出来的啊!”
“魏国,魏国……”老贵族们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些年轻些的臣子们也颇为无措,纷纷惶恐地看着上首的国君,哽咽着出声询问道:
“唉,君上,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若是真等秦军把河沟延长到大梁城门外了,咱们大梁人就真的没活路了啊!”
“是啊,是啊,君上这可如何是好呢?秦军们的手段实在是太过狠辣了!”
心中慌乱如麻的魏王增,听着下方比他更加慌乱、更加恐惧的臣子声音,眼中也不禁泛起了涟涟泪水,明白这场战事延续到现在的地步,只有打开城门、乖乖投降一条路能走了。
呵他魏增将成为魏王国的末代之君了。
魏增笑着笑着就大哭了起来。
……
城外。
红彤彤、金灿灿的太阳将奔腾不息的黄河水面照得波光粼粼的,赵康平站在黄河边看着眼前的风光,脑子中不禁闪过前世他拿着鱼竿坐在滩涂边悠闲钓鱼的画面。
前世、今生,截然不同的画面相互交叠,隔着两千多年的光阴,数个朝代更替,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唯独这滔滔不绝的黄河除了河道会更改之外,其余地方没有丝毫改变。
又圆又大的落日一点点朝着西边的地平线滑落,绚烂的火烧云遍布了整个大梁城上空,踩着上辈子的家乡土地,老赵负手远眺着魏都的方向,明白一个混乱的时代很快就要彻底过去了。
……
盛夏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时至深夜,晴朗了多日的天气,突然下起了噼里啪啦的瓢泼大雨。
倾盆大雨足足持续了半夜,待到次日清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王贲顶着从河沟中摘下来的碧绿大荷叶,冒着小雨骑马跑到他带着一万士卒挖出来的两条河沟边,仔细弯腰看了看,发现经过昨晚一场大雨的泼洒,这河沟上的水位又漫上来了许多。
他转头回望了一下雨幕之中的大梁城,虽然非常遗憾自己不能将河沟挖到大梁门前,水灌大梁,但是也明白老师的打算,遂冒着细雨溜溜哒哒地回到营地,寻到老师的帐篷内,发现老师正在里面伸胳膊、蹬腿儿的打八段锦,他不由腆着笑容蹭了过去,看着国师咧嘴笑着出声询问道:
“老师,您说,魏王增会听从我们的威胁,今日打开城门投降吗?”
锻炼得全身发热的老赵一看王贲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个静不住的皮小子心中在打什么主意了,这孩子简直和他父亲是两个极端,不由有些好笑地说道:
“贲,你就别惦记着水淹大梁的事情了,大梁的地势低、还紧挨着黄河边,大梁人简直都被涨河给吓怕了,唉,黄河水每涨一次,大梁就得被淹一次。”
“你的破城之法虽然想的巧妙,但若真得实行的话就要与魏人结大仇了,耐心等着吧,我相信魏王会做出最适宜的选择的。”
听到老师这话,王贲不由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脑袋。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
坐在魏王宫中的魏王增抚摸着漆案上红玉制作的国玺,视线在虎符上面扫过,又仰头打量着漂亮的雕花房梁,脸色甚是灰白。
时至今日,魏王国已经有整整一百六十五年的国祚了,历经了包括他在内的七位国君。
往昔,魏国也强大过,可惜……今日终将走到尽头了。
……
魏国的王后姜玉牵着五岁的儿子魏假缓步来到国君寝宫时,入眼就看到自家大王正坐在临窗的漆案前低着头,漆案上放置着国玺与调兵遣将的虎符,窗外是密集的雨幕,大王独自一人坐在内殿之中,整个人都散发着极其失落与沮丧的情绪,她不由轻轻握了握儿子的小手。
太子假感受到母亲的动作,有些困惑的仰起头,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立刻松开母亲的手,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边往漆案的方向跑,边奶声奶气地张口喊道:
“父王!父王!”
正沉浸在自己绝望思绪中不能自拔的魏王增突然听到了儿子的小奶音,下意识抬起头就看到自己的妻子正含笑站在屏风处望着他,而幼小天真的儿子一跑到漆案前就边往他怀里钻,边奶声奶气地开口埋怨道:
“父王您都有好些天没来后宫中看假了。”
听着儿子的声音,看着小家伙满脸稚嫩的样子,心中痛苦万千的魏王增鼻头一酸竟然不知道此刻究竟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他虽然要成为亡国之君,好在种种荣华富贵、大权在握的幸福生活都享受过了,可怜自己的儿子以后要沦为庶民了……
姜王后迈步走到朱红的漆案前,顺势在坐席上坐下,看着自家大王眼眶之下那黑的如墨汁般的大眼圈,以及那那万分憔悴、邋遢的面容,忍不住有些心疼地温声劝慰道:
“大王已经好些天都没有阖眼休息了,臣妾知道大王心中的苦楚,可是天下大势面前,人所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有限了,臣妾相信即便先王和信陵君在世,面对今日秦军压境的危机也是很难走出生路的,大王不必硬扛。”
发妻温温柔柔的声音却像是一支锋锐无比的利箭般“咻”地一下彻底穿透了魏王增崩到极致的脆弱心房,他看了看双眼湿润的妻子,嘴唇颤抖着,终究是懊悔地哽咽道:
“玉,寡人知道你是在宽慰寡人,可是寡人心中还是有愧啊!早知今日要面临亡国之患,当年寡人就不应该与小叔叔赌气、故意与小叔叔过不去,小叔叔乃是我魏国最坚固的一道城墙,是我魏国最强大的将领,唉,可惜寡人年轻时被王权迷了眼,听不进父王的劝告,对小叔叔有诸多怨言,若是当时寡人能够有自知之明,主动退位让贤,让父王将王位传给小叔叔,兴许我魏国今日就不会如此狼狈了。”
姜王后闻言视线下垂,没有吭声,而是静静地听着大王诉说着他对信陵君的悔意与此刻的心痛。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魏王增仿佛是将自己的妻子当成了自己早逝的小叔叔一般,搂着怀里软乎乎的儿子,絮絮叨叨流着眼泪将憋在心中所有的惊吓与悲痛尽数倾泻完后,窗外的小雨也彻底停了。
湿漉漉的王宫被即将暗下来的天色给蒙得罩上了一层阴影。
心中焦灼不安的百官们足足在魏王的寝宫外等了一天,眼看已经要到秦军许下的投降时间点了,缩在寝宫内的大王还是迟迟闭门不出,生怕虎狼秦军一言不合真的接着在城外挖河沟了,到时水淹大梁后,满城人一个都别想逃脱!
众臣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互相用眼神催促着想要让对方前去寻国君,但谁都不想出这个头。
直至,戌时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后,黄昏的时间点早就过去了,百官们心中都感到有些绝望了,突然看到禁闭的宫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给打开了。
开门声引得疲惫又绝望的官员们纷纷下意识往殿门口望,下一瞬,只见摇曳的昏黄灯光之下,已经憔悴的不成人样的大王竟然换掉了发皱的红色王袍,换上了一件素服,摘掉了冠冕,浑身上下收拾的干净齐整,抱着五岁的小太子,领着姜王后,一家三口迈过宫门槛走了出来。
小太子假怀中抱着红玉国玺与金色虎符。
群臣们见状也明白大王的打算了,立刻上前俯身行礼道:
“臣等拜见君上,拜见王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瞧着昏暗的天色,魏王增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随后将怀里打哈欠的儿子往上抱了抱,深吸一口气对着百官哑声吩咐道:
“还请诸位卿家们随寡人一起到大梁门外。”
心中忐忑不安的百官们一听这话,心脏虽然重重咯噔一跳,但却有种悬浮的双脚终于踩上地面的踏实感,忙神情复杂地齐齐俯身道:“诺。”
……
“唉,天已经完全黑了,国师,想来魏王增这是不愿意投降,要立志当缩头乌龟躲在魏王宫内不出来了啊。”
戌时四刻,黑漆漆的夜幕中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秦军的营地内到处都是燃着火把。
王翦握着双拳,站在营地前眺望着两里地之外灯火绰绰的大梁城楼,不禁对着身旁的国师语气失望地摇头叹息道。
赵康平却仰头看了看天,背着双手,平和地看着王大将军笑道:
“翦,不急,咱们再等等。”
看到国师自信的模样,王翦心中又忍不住一叹。
约莫又等了一刻钟的时间,站在营地前的二人就看到一个士卒匆匆骑马赶来,一赶到近前就激动地翻身下马抱拳高声禀报道:
“禀告国师,禀告大将军!大梁城门打开了,魏王增携带着自己的王后、太子和百官亲赴大梁城外欲要见国师!”
“什么?果真?”
正在沮丧的王翦一听这话,双眼立刻就亮了起来,待到士卒又禀报了一遍后,他才忍不住兴奋地看着国师直搓双手,哈哈大笑道:
“国师!您真是了事如神啊!一战打两役!一战打两役!赵国亡了,哈哈哈哈哈,魏王增竟然也真的投降了!”
老赵心中本就有数,但等真的听到尘埃落地的话语后,心神也算是彻底送了,对着喜悦的王翦笑着道:
“走吧,翦,我们一同去大梁门前与魏王增见面。”
“对对!国师请,国师请。”
王翦护送着国师前去骑马。
不足一刻钟的时间,魏王增携带百官亲赴大梁门外预备向秦军投降的事情也如一阵呼啸的夜风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营地。
天色已经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影了,大梁城楼上的火把随着夏风的吹拂,变得明明灭灭、忽闪忽闪的。
火苗的摆动恰恰对应了如今魏王增的心情,当魏王增站在百官们面前,焦灼地紧促双眉盯着秦军营地的方向看时,瞧见前方的黑漆漆视野内突然出现了一队举着火把的人马。
借着城楼上的火把亮光,瞧清楚领头之人是个发须斑白的儒雅老者,他就明白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赵康平了,这位享誉天下的七国国师,刚刚带领着秦军覆灭了赵国,转而又来灭他的魏国了。
直至一队人骑着骏马赶到他近前,纷纷翻身下马后,魏王增才压下心中的巨痛,几步上前俯身拜道:
“魏增拜见康平国师。”
老赵见状也立刻快步上前将魏王增搀扶起来,借着昏黄的光线打量了这位壮年魏王一眼,瞧见魏增脸上的浓浓疲惫,遂温和地开口询问道:
“君上可是想清楚了?”
魏王增神情复杂的看了赵康平一眼,又将目光在其两侧所站立的一群秦将脸上一一扫过,随后退了两步,从妻子手中一手接过红玉国玺,一手接过金色虎符,将国玺和虎符高举,随后哑着嗓子、含泪俯身拜道:
“魏昭王魏遫之孙、魏安釐王魏圉之子、魏国第七位国君魏增今日携王后、太子与文武百官在大梁城外,愿意向秦军无条件投降,打开城门迎秦军入城,望秦王嬴政今后能对我魏王室网开一面,善待魏人,魏增感激不尽,惶惶顿首!”
待到魏王增哽咽的话音彻底落下后,除了站在他身边的王后和太子没有动之外,身后的文武百官与站在城楼之上的魏人士卒们也纷纷下跪,齐声哽咽高呼道:
“魏王国愿意撤国为郡,并入秦王国的版图内,希望秦王能够对魏人网开一面,吾等感激不尽,惶惶顿首。”
“吾等感激不尽,惶惶顿首!”
漆黑的夜幕之下,空气中都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水汽,百官、士卒们的大声宣告声音顺着湿润的空气钻入了大梁城内家家户户庶民的耳朵里。
庶民们也都纷纷走出家门,望着城楼的方向,默然不语。
……
【秦王政九年,七月,魏王增素服衔璧,率王后、太子、群臣诣大梁郭门,惶惶顿首以降秦师。旌旗委地,社稷失芒,魏国遂亡。自是三晋旧疆,尽为秦土,函谷东指,天下莫敌。】《秦史魏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