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旗。
明黄底子上绣着五爪金龙,旗杆顶端的铜龙头在日光下反着冷光。
唐长生心想。
母妃刚摘了面纱,龙旗就到了。
这个时间差,精准得让人后背发麻。
“走。”
白发老人的枪尾在地上一顿,转身就往松林里掠。
蒙面女人——不,他的母妃,身形一闪,跟了上去。
但她走之前回了一下头。
那一眼落在唐长生身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唐长生读出来了。
“小心。”
两个人的身影没入松林深处,松针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快。
从龙旗出现到两人消失,前后不到五息。
马达已经策马冲到唐长生跟前。
“殿下,来了约三百骑,前锋打的是天子亲军旗,后头跟着一辆四马青帷车,车顶挂着金铃。”
金铃。
唐长生的手指在袖口里摸到那枚鸣凤宫铜牌,又松开了。
金铃是传旨太监的规制。
来传旨的。
赵子常拄着枪杆站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整个人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一样。
“殿下,接不接?”
唐长生没答。
三百骑天子亲军,加一辆传旨的马车。这个配置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宣旨的。但三百骑的护卫规格,远超普通传旨的标准。
要么圣旨的内容极重要。
要么,车里坐的人极重要。
“接。”
唐长生把袖口整了一下,转身往官道正中走。
“全军列阵,不动兵器,不放箭,但弓上弦。”
马达愣了半拍。
“上弦但不放?”
“对方要是只传旨,咱们恭恭敬敬接着。对方要是想动手——”
唐长生的脚步没停。
“三百骑而已。”
赵子常的枪杆在地上磕了一下,转身跑向队伍。
号令无声传下去,七百多老兵在半柱香之内列好了阵。前排盾牌手蹲低,后排弓弩手搭箭上弦,弓臂压着没拉,枪兵列在两翼。
苏凌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唐长生右后方三步的位置,手按在剑柄上。
苏沐橙从灶坑那边跑过来,被顾小山一把拦住。
“王妃,后面待着。”
“放开。”
顾小山没放。苏沐橙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但手没松。
“主人说的,您在后面。”
苏沐橙咬了下牙,没再挣,但脚尖踮起来往前看。
官道尽头,尘土越来越近。
三百骑的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地面在微微震动。
前锋骑兵到了百步外,勒住马,分成两列往两侧散开,让出中间的路。
青帷马车从骑兵中间驶出来,四匹黑马拉着,车顶的金铃叮当响,在风里碎成一串。
马车在唐长生面前三十步停下。
车帘没动。
唐长生站在原地,没跪,没行礼,两只手垂在身侧。
按规矩,天子亲军到场,藩王应当出迎三十步,单膝跪接。
他一步没动。
三百骑的骑兵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手摸向腰间刀柄。
“放肆。”
车帘里传出一个尖细的嗓门,不阴不阳的。
“荒州王见天子亲军不跪,是要造反?”
唐长生没吭声。
车帘掀开了。
下来的是个太监。五十来岁,白净面皮,身量不高,穿着绛红色的内侍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
唐长生的视线落在那块玉牌上。
御前司的牌子。
李德全。
父皇身边的大太监。
这个人亲自来了。
李德全踩着脚凳下了车,拂尘搭在臂弯里,笑眯眯地看着唐长生。
“九殿下,好大的架子。”
唐长生没接这句话。
李德全也不恼,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
“荒州王唐长生接旨。”
唐长生没跪。
李德全的笑僵了半息。
周围三百骑的气氛骤然紧了一层,有马打了个响鼻,骑兵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赵子常的枪尖微微抬了一寸。
“李公公。”唐长生开口了。
李德全看着他。
“本王在荒州,按例接旨不跪。”
李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
藩王接旨的规矩,确实和京中不同。太祖立藩时定过规矩——藩王于封地之内,接旨可立而不跪,以示天子信重。
这条规矩就没人用过。
因为没有哪个藩王敢用。
李德全把拂尘换了只手,笑又挂回来了。
“殿下好记性。”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荒州王唐长生,就藩以来,剿匪安民,颇有建树。今闻此地匪患渐平,朕心甚慰。特赐金甲一副,良马十匹,绢帛三百匹,以彰其功。”
顿了一下。
“另——”
李德全的嗓门压低了半分。
“着荒州王即日起兼领衡州军务,衡州驻军三千,悉听调遣。钦此。”
赵子常的枪杆差点没拿住。
衡州军务?三千驻军?
一个被丢到荒州自生自灭的废物皇子,突然被加封了衡州的兵权?
唐长生接过圣旨。
衡州是兵器的来路,是密信的去向,是左相伸手的方向。父皇把衡州军务塞到他手里,不是信任,是把他往棋盘中央推。
饵要放在鱼最多的地方,才能钓上大鱼。
“殿下?”李德全歪着头看他。
唐长生把圣旨卷好,塞进袖中。
“替本王谢父皇隆恩。”
李德全点了点头,拂尘一甩,转身要往马车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对了。”
他没回头,嗓门轻飘飘的。
“陛下还有一句话,没写在旨上。”
唐长生等着。
李德全侧过半张脸,那张白净的面皮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底。
“陛下说——老九啊,你娘的坟,该修一修了。”
李德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金铃又响起来。
三百骑调转马头,尘土扬起,往来路退去。
你娘的坟,该修一修了。
父皇什么都知道。
母妃现身,他看见了。龙山的人来了,他也看见了。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那个人的棋盘上。
“殿下。”顾小山从暗处冒出来,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壳子不见了。
“刚才李德全下车的时候,车厢里还有一个人。”
唐长生偏头。
“没下来,但我看见了帘缝里露出来的半截袖子。”
顾小山的嗓子压到了极限。
“明黄色的。龙纹。”
唐长生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指尖冰凉。
明黄龙纹。
那辆马车里,坐着的不只是李德全。
还有一个穿龙袍的人。
“哪个方向走的?”
顾小山往北一指。
“往衡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