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那句话说得很轻,语调甚至是亲切的,像是在邀请一位久别重逢的朋友。但林知夏听出了那层亲切底下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一种笃定了自己在这个男人身边的位置不需要跟任何人争的从容。
“当然好。”
林知夏也笑了,端起手里的鸡尾酒碰了一下顾晚的杯沿。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酒红丝绒,一个墨绿长裙,在暖金色的灯光下像两幅风格迥异的画。一个醇浓如陈年红酒,一个清冽如深秋月光。
“林小姐这身打扮,让我想起秦阿姨年轻时的照片。”
顾晚抿了一口香槟,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前阵子远航整理旧档案,翻出一张二十年前临城商会晚宴的合影。秦阿姨当时穿了条墨绿色的旗袍,站在林老板身边,整个大厅的女士都被她比下去了。你今天站在这儿,倒像是那张照片走出来的人。”
这话明面上是在夸林知夏继承了秦岚的美貌,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强调辈分,你在我面前还是个晚辈。
林知夏端鸡尾酒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笑容不变:“顾总记性真好。我妈也常说,女人最重要的是气质,不是年纪。有些东西,年轻的时候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有些东西,年轻的时候有,老了反而更浓。”
顾晚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这话回得漂亮既没有直接顶撞,又暗戳戳地划了线:她承认林知夏年轻,但也在说,有些东西是岁月沉淀出来的,年轻姑娘未必懂。
两个女人相视而笑,杯沿再次轻碰,那一瞬间的笑意温婉得体。但陈玄站在旁边,分明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碰撞。
“我去趟洗手间。”他把香槟杯放在旁边侍者的托盘上,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你们慢慢聊。”
顾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信息量极大她没有戳穿他,只是用一种“我知道你想溜”的目光轻轻扫了他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重新转向林知夏。
林知夏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跟了两步,才收回来。
陈玄穿过人群,尽量挑人少的地方走。大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舞池里跳舞的人比刚才更多了,几对年轻伴侣在舞池中央转着圈,女士们的裙摆像一朵朵在灯光下绽开的花。
他绕过舞池,穿过那道通往侧廊的拱门,走廊里很安静,水晶壁灯的光把大理石地板照出一排暖黄色的光斑。
陈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窗外临城的夜景。江面上有几艘亮着彩灯的游船缓缓驶过,对岸的住宅区万家灯火。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从口袋里摸手机,身后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
“陈先生,真巧。”
陈玄转过身。陆承轩从走廊另一头缓步走来,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在壁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什么场面都见过”的从容。
他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专门练过如何在老式建筑的回廊里走出好听的脚步声。
“陆总。”陈玄微微点头。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承轩就好。”
陆承轩走到他旁边,也在窗台上撑了一只手,侧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陈先生不在里面跳舞?刚才我看到顾晚和林家千金在聊天,两位女士都挺关注你的能把远航的董助和林家大小姐同时扔在舞池边,临城可没几个人有这胆量。”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和,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但陈玄注意到他撑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说明他心里并不像表面这么放松。
“出来透口气。里面有点闷。”陈玄说。
“确实闷。”
陆承轩点了点头,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在身前。这个角度让他和陈玄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正巧,我也想跟你单独聊聊。刚才在走廊那会儿太仓促,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一下。”
陆承轩说完这句话,从窗台上撑起身,抬手朝走廊尽头的吸烟室示意了一下。那是一个用玻璃隔断隔出来的小空间,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皮椅,头顶的通风扇在无声地转着。
“不介意吧?”他问,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
“不介意。”陈玄跟着他走了进去。
陆承轩拉开一把皮椅坐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烟盒,弹开,递到陈玄面前。烟盒里躺着几根细长的深棕色香烟,烟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一看就是私人订制的东西。
“不用,我不抽烟。”
陆承轩点了点头,自己取出一根叼在嘴里,用一只暗金色的打火机点上。火苗在他脸上映出一小片暖光,把他的眼镜片照得反光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缕白烟,烟雾在通风扇的气流里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转眼就被抽走了。
“陈先生,我今天听人说起你,说你是盛恒集团派来临城对接远航项目的。”
他把烟夹在指间,左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
“一个普通业务员,能在短短一周多的时间里把林老板变成自己的靠山,这种手腕说实话,我在临城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
“陆总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碰巧帮了点小忙。”
“碰巧?”
陆承轩笑了,手指在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斟酌措辞。
“碰巧能从三个持械歹徒手里救下林太太,碰巧能把省城散打冠军打得站不稳,碰巧能让韩董把你单独留在会客室里聊了二十分钟,然后亲自送你出门这样的碰巧,临城一年也出不了几次。”
他把“碰巧”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每一个“碰巧”落下来都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意味我不信,你也别装了。
陈玄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一种“你说你的,我听我的”的平和表情。
陆承轩见他不接茬,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动作不紧不慢。烟灰缸底部有一层浅浅的清水,烟灰落进去发出极轻微的“滋”声。
“陈先生,咱们都是聪明人,绕弯子没意思。”
他弹掉烟灰之后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陈玄脸上,语气仍然是温和的,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开始收紧了。
“今晚你陪顾晚出席晚宴,作为男伴,帮她在方家面前撑了场面,这很好。但现在晚宴快结束了,有些事情也该说清楚了。顾晚在远航的位置很特殊。她是韩董一手带出来的人,远航未来的走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身边站着谁。临城这么多人盯着她,不是因为她单身,是因为她手里握着的东西太值钱。”
他站起来,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玄。站姿随意,双手插在裤兜里,但他看陈玄的眼神不再是商量的意思,而是露出了今天第一次不加掩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