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哥！省城好玩不？”
    “没去玩。”
    “那你干啥去了？”
    “赚钱。”
    田小满嘿了一声。“赚了多少？”
    “货还没发。钱还没到手。”李汉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天蜜香豆要赶工。一百包的量，得炒六锅。你去仓房把黄豆量出来，二十五斤。”
    “二十五斤？平时一天才炒五斤。”
    “今天往后，每天炒十斤。三天炒完。”
    田小满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去了仓房。
    蜜香豆的工序不复杂，但费工夫。
    第一步，黄豆泡水，泡四个小时。泡到豆子涨开，表皮能用手捏掉。
    第二步，沥干水，拌蜂蜜。一斤豆子配二两蜂蜜，搅匀了，腌半个时辰。
    第三步，起锅。铁锅不放油，干炒。小火，不停翻。翻到豆子表面金黄，蜂蜜收干，嚼起来嘎嘣脆。
    第四步，出锅，撒一层薄盐。盐不能多，一撮就够。咸味是提鲜的，不是抢味的。
    第五步，晾凉，装包。每包二两，油纸一裹，草绳扎紧。
    整套流程，一锅四斤豆子，从泡到装，五个小时。
    李汉良赶时间。一百包蜜香豆，二十斤成品，至少得炒五锅。加上损耗，备六锅的料。
    他昨晚泡了第一批，十斤黄豆，分两个木盆，搁在灶房角落里。今早一看，豆子涨了一倍，鼓鼓囊囊的。
    林浅溪把蜂蜜从坛子里舀出来，用秤称好。十斤黄豆配二斤蜂蜜。她舀蜂蜜的时候动作小心，勺子沿着坛壁刮，一点都不浪费。
    “蜂蜜库存够吗？”李汉良问。
    “够。一百包蜜香豆用五斤蜂蜜，加上周丽萍要的二十瓶，总共二十五斤左右。坛子里还有七十六斤。”
    “减掉二十五，剩五十一。”
    “五十一斤，撑到下个月没问题。但如果后面订单再来，得去找蜂农补货了。”
    “你记着这个数。等第一批货款回来，我去找马老倌谈。”
    马老倌是山里的养蜂人，六十来岁，在山梁上养了四十箱蜂。李汉良之前的蜂蜜都是从他手上收的。马老倌人实在，不掺假，但也不便宜——八毛钱一斤的收购价，比别人贵一毛。
    林浅溪没再说话，把称好的蜂蜜倒进泡好的黄豆里，用木铲搅拌。蜂蜜裹在豆子上面，黏稠的，光泽很好看。
    灶房里开始忙了。
    李汉良烧火。田小满翻锅。一锅四斤，小火慢炒，铁铲不停。
    炒蜜香豆最要紧的是火候。火大了，蜂蜜焦糊，发苦。火小了，豆子不脆，嚼着发艮。火候到了，豆子表面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壳子，咬开来里面还是嫩黄色，蜂蜜的甜和黄豆的香缠在一块儿。
    田小满炒到第二锅的时候，胳膊开始酸了。
    “良哥，这玩意儿我以前一天炒一锅还行，连着炒，胳膊要断了。”
    “换手。你歇着，我来。”
    李汉良接过铁铲，翻炒的动作比田小满稳。他个子高，站在灶台前不用弓腰，铲子划过锅底，力道均匀。
    田小满在旁边揉着胳膊看。
    “良哥，你干这种活也行啊。”
    “以前在地里干的比这累。”
    “也是。”
    王婶子照旧五点五十来拿肉。
    今天她没拿搪瓷盆，拎了个竹篮子。
    “汉良回来了？”
    “回来了。婶子，今天的肉在案板上。”
    王婶子拿了肉，站在门口没走。她鼻子动了动。
    “你们灶房炒啥呢？这味儿……甜丝丝的。”
    “蜜香豆。赶一批货。”
    “赶货？给谁的？”
    “省城的客户。”
    王婶子眼睛一亮。“省城的？了不得。”
    她凑近灶房门口，看见田小满在油纸上分装蜜香豆，一包一包码得整齐。
    “这东西卖到省城去了？多少钱一包？”
    “批发一毛五。零卖两毛五。”
    “一毛五？一包二两的豆子？”王婶子在心里算了算，“一斤黄豆才一毛二，你这二两豆子卖一毛五……”
    “加了蜂蜜的。”
    “蜂蜜也不值那么多啊。”王婶子啧了一声，“你们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说完提着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汉良，你那礼盒还有没有？”
    “有。怎么了？”
    “我娘家侄子下个月结婚。我想买一个送过去。比拎一袋子花生体面。”
    “礼盒十二块一个。”
    “十二块？”王婶子吸了口凉气。“我再想想。”
    她走了。
    林浅溪在柜台后面轻声说了一句：“她会来买的。”
    “怎么知道？”
    “她侄子结婚，她不买体面东西送过去，她嫂子会说闲话。十二块钱买个面子，她掂量得清。”
    李汉良没接话，心里记下了一个事——礼盒在镇上也能卖。不光是省城的市场。
    上午十点，田老三来了。
    他照旧是那副模样——灰布短褂，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草鞋，手里攥着旱烟杆。
    他进灶房，先看了看灶台上晾着的蜜香豆。拈了一颗放嘴里，嚼了嚼。
    “这锅火候差了一点。”
    李汉良正蹲在灶前添柴。“差在哪？”
    “表皮颜色浅了。再深两成。你最后出锅前，大火顶一下，三息的工夫就够了。”
    “三息？”
    “就是你喘三口气的工夫。”田老三蹲到灶前，把烟杆别在腰上，伸手摸了摸灶膛口的温度。“火头不对。你这柴禾是不是掺了湿的？”
    李汉良看了看灶膛里的柴。“昨天劈的，没晒。”
    “难怪。湿柴烧不旺，温度上不去。蜜香豆最后那一下，得猛火。你去棚子里拿干柴来。”
    李汉良去了。田老三在灶前蹲着，等柴火换了，亲自看了一锅。
    出锅。
    这锅的豆子比前两锅颜色深了一层，表面的蜂蜜壳子有细微的裂纹。咬开来，嘎嘣一声，脆。
    田小满尝了一颗，眼睛亮了。“这锅好吃！”
    田老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炒豆子跟炒菜一个道理，火候差一口气，味道差一个档次。你们赶工也不能糊弄。省城的人吃到嘴里不好，下回就不买了。”
    “知道了，田大爷。”李汉良答。
    田老三哼了一声，又说：“昨天大柱用粽叶垫锅底的酱肉，我听人说了，反响不错。你们试试——蜜香豆炒完出锅，在竹簸箕底下铺一层晒干的桂花。不用多，一撮。桂花的香气能渗进豆子里，闻着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