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田小满问，“哪来桂花？这季节桂花没开呢。”
    “晒干的。去年秋天我收了一罐子。回头我给你们拿来。”
    田老三说完，提着烟杆走了。
    李汉良看着他的背影。
    这老头，嘴上从来不说帮忙两个字，但每次来都留点东西。粽叶垫底是他出的主意，桂花提味也是他出的。他把这铺子的东西，当自己的手艺在看。
    下午，何大柱从县城回来了。
    他背上扛着一个麻袋，里面叮叮当当响。
    “十五个瓶子，一毛一个，一块五。两斤盐，两毛。剩的钱在这。”他把三毛钱和找零放在柜台上。
    李汉良检查了瓶子。大小差不多，带铁皮盖子，能拧紧。有两个瓶子口边上有缺口，不影响用，但不好看。
    “这两个留着自家用。其余的洗干净。”
    何大柱点头，端着瓶子去了井边。
    他洗瓶子的时候，虎子来了。
    虎子今天来得早。下午三点不到就到了，手里照旧攥着本子，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条鱼。
    草鱼。活的。用草绳穿了腮，还在甩尾巴。
    “良叔！”虎子跑进院子，把鱼高高举起来。“你看这条！八两！”
    李汉良接过鱼看了看。鱼身子壮实，鳞片亮，尾巴扇起来有劲。
    “哪来的？”
    “今天巡塘，看见有一条浮头了。我捞起来一看，八两。我量了三次，没量错。”
    “浮头？缺氧了？”
    “不是。我看了水色，正常。这条鱼可能是被别的鱼挤的，抢食的时候被挤到边上来了。它受了点伤，尾巴根上有一块鳞掉了。”
    李汉良翻了翻鱼尾巴。确实有一小块鳞脱落了，露出白色的肉。
    “这种鱼塘密了就会出这种事。三百条鱼在一个塘里，空间不够。”
    虎子紧张了。“那咋办？要不要分塘？”
    “不用。三百条还没到极限。等到了七八两的时候，可以考虑卖一批，减密度。”
    “卖多少？”
    “先不急。你继续记数据。等月底我去看看塘的情况再定。”
    虎子把本子翻开。“今天的数据——水温二十度，水色绿，透明度二十三公分，投料四次，十六斤。”
    林浅溪在柜台后面抄下了这些数字。
    虎子走的时候，把那条受伤的鱼留下了。
    “良叔，这条养不回去了。留着吃吧。”
    晚上，何大柱把这条八两的草鱼收拾了。
    这回有油有盐有葱。他在锅底煎了一层鱼皮，煎到金黄，加水炖。汤滚开之后放了几片姜，几段葱白。灶房里弥漫着鱼汤的鲜味。
    李汉良、林浅溪、何大柱、田小满，四个人围着灶台吃饭。
    鱼汤配杂面饼子。何大柱又卧了两个鸡蛋在汤里。
    “虎子那小子养鱼有一套。”何大柱嘬着鱼骨头说。“八两了。再长两个月，一斤半的鱼，拿到集上卖五毛钱一条。三百条就是一百五十块。”
    “没那么简单。”李汉良喝了口汤。“折损率至少一成。三百条到年底能剩两百五就不错了。”
    “两百五十条也是一百二十五块啊。”田小满掰着手指头算。“一百二十五块，够买多少蜜香豆的黄豆了。”
    “鱼塘的钱不是拿来买黄豆的。”李汉良说。
    “那干啥用？”
    “攒着。明年开春扩塘。”
    田小满瞪大眼睛。“还扩？”
    “一个塘不够。两个塘也不够。水面大了，才能养大鱼。大鱼才值钱。”
    何大柱不说话了，闷头吃鱼。他是干活的人，不操心这些。但他听得出来，李汉良脑子里想的事，比灶台上这锅鱼汤大得多。
    饭吃完，田小满收拾了碗筷，回了自己家。何大柱去灶房检查了酱肉的缸，没问题，也回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浅溪在柜台前算今天的账。
    蜜香豆零卖八包，两块钱。蜂蜜零卖两瓶，三块六。酱肉零卖三斤，两块一。王婶子一斤，七毛。
    总流水八块四。
    她把数字记好，合上账本。
    李汉良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晾架上的腊肉。
    今天开缸的那批急腌腊肉，挂出来了。十二条。肉条子上面盐霜还没干透，在月光下面发着白。
    “明天再晾一天，后天可以开始熏了。”他说。
    “熏房收拾好了吗？”
    “大柱下午扫了。柏树枝子还差一点，明天去山上砍。”
    熏腊肉用柏树枝和花生壳。柏树枝出烟，花生壳提香。两样混在一起，慢慢熏，熏到肉的颜色变成深琥珀色，表面油亮。
    “这批腊肉是给礼盒备的？”
    “对。三十份礼盒，每份一条腊肉。十二条不够，还差十八条。那十八条是之前腌的老批次，已经熏好了，挂在仓房里。”
    林浅溪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了一半，光暗下来了。
    “那个穿旧军装的人，你想起来是谁了吗？”
    “没有。”
    “他再来怎么说？”
    “来了就来了。能说上话就说。”
    林浅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五月初九。
    早上五点，李汉良带着何大柱上了山。
    镇子后面的山不高，但陡。羊肠小道在灌木丛里绕来绕去，脚下的土松软，踩一脚一个印子。
    何大柱扛着柴刀走在前面，李汉良背着一捆绳子跟在后头。
    柏树在半山腰。一片矮柏树林，树干歪歪扭扭的，但枝叶浓密，颜色深绿。柏树枝子折下来，断口处渗出一股子清苦的味道。
    何大柱砍得快。咔咔两刀，一根胳膊粗的枝子就下来了。他砍了十来根，李汉良在后面用绳子捆成捆。
    “够了吗？”何大柱回头问。
    “再砍五根。多备点。”
    “良哥，山上这柏树不少。以后熏肉你直接上来砍就行了？”
    “不光是熏肉。柏树枝子晒干磨成粉，拌在锯末里可以做蚊香。夏天到了，蚊子多。”
    何大柱愣了一下。“蚊香也能做？”
    “能不能做再说。先记着这个事。”
    他不是随便说说。去省城的时候，在周丽萍铺子旁边的杂货店里，他看见一盒蚊香卖三毛钱。三毛钱一盒的东西，成本能压到多少？他不确定，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存着了。
    两人扛着柏树枝子下了山，太阳已经升到一竿子高。
    铺子门口，田小满正跟一个老太太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