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林府门口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管家林四十五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指挥小厮挂最后一盏灯笼。
一辆青布马车吱呀停在门口,车帘还没掀稳,一只黑布靴子先从缝里掉了出来。林蕊跳下车,回身探进车厢,半拖半搀地把朱文正拽了下来。朱文正两条腿肿得像灌了铅,左眼叠着两层熊猫眼,嘴肿得老高,呜呜呜地哼着,连路都走不稳。
林四十五赶紧挥手,四五个小厮急急火火的拖着一辆轮椅跑过来。嗯,新做的!朱文正往上一坐,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朱文正被抬着进可镂门,林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冲林四十五笑了笑。
“四十五叔,又是你亲自迎接啊。”
“我的大小姐哎!” 林四十五赶紧作揖,脸上满是无奈,“老爷都说了多少次了,打归打,注意点影响!你看这打的,路都走不了了!”
“你这次你可别冤枉我,不是我打的。” 林蕊朝朱文正的背影努了努下巴,“他上赶着的拉着百十号倭国娘们到处送,一路上敲锣打鼓,生怕人家夫人不知道。他不挨打谁挨打?关键是他还不给人家洗洗干净送过去,画的和鬼一样!对了,我爹呢?”
“老爷在后院喝茶,你娘在盯厨房。你路都熟,自己进去吧。”
林蕊应了一声,迈步进了府门。刚跨过门槛,就看见回廊下站了黑压压一排弟弟妹妹。林诚站在最前面,手里摇着折扇,正指着朱文正的轮椅,给身后的小丫头们讲课。
“妹妹们,都跟大姐学着点,呐,这就叫教夫有方。没什么事是打一顿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多打两顿。”
妹妹们齐刷刷点头。林谦抱着胳膊补充:“姐夫的抗击打能力比去年强了不少,去年年还能骑马来找爹告状呢,你们看,今年愣是一声都不吭。” 林让点点头说到:“姐夫不愧为我被男儿当代楷模,深受如此重伤居然还能面不改色,佩服,佩服至极!” 林谨踮着脚数朱文正脸上的伤:“拳印三处,脚踢五处,笏板痕若干。”
朱文正摇着手,嘴里呜呜呜呜地想辩解,推轮椅的小厮没留神,轮子碾在石子上,颠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林蕊摇摇头,径直往后院走。她没看见,林三妹正躲在林让背后,手里攥着一支竹子做的硬笔,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眼睛亮得吓人,下笔如有神助,在 “教夫有方” 那一行下面,重重写了 “朱大哥亲测有效” 七个字。
林四十五清了清嗓子,开始唱礼。
“某某某指挥使司,送辽东老山参两石!”
“某某布政使司,送东珠两斗!”
“某某府衙,送暹罗香木五车!”
一箱箱年礼从门口抬进去,张慎仪站在库房门口,拿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朱文正坐在轮椅上,看着一个个抬着箱子进去的人,浑身直打哆嗦 —— 这些人,全是早上在朝堂上拿笏板敲他、拿脚尖踹他、拿拳头擂他的人。
此刻他们把年礼往林府一放,转身端着酒杯就往花厅挤,脸上的笑容比菊花还要灿烂些。
“林公!末将敬您一杯!玉足轩末将存了十年卡,以后有倭岛类似的差事,还请林公多多提携!”
“林公,下官敬您一杯!下官寒门出身,财力微薄,玉足轩仅存五万两,实在是不好意思。还请林公莫要嫌弃。日后有机会,还请林公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
林昭端着酒杯,来者不拒,一口一个爽快。
“好说好说。”
“没问题。”
“行,这事包我身上。”
“都他妈兄弟,别说外道话。”
“小事,小事而已。改天我找重八聊聊。”
“感谢林公!”“林公大气!” 敬酒的人喜笑颜开地退下去,花厅里的划拳声瞬间又高了八度。
前院彻底闹开了。汤和瘸着一条腿,跟徐达拍着桌子划拳,喊得嗓子都哑了。常遇春非药品拉着话斗说不清楚的朱文正划拳,朱文正手抖,端不起酒杯,甚至被常遇春端着酒灌!
文官们挤在花厅一角,投壶的投壶,吟诗的吟诗,时不时传来一阵叫好声。整个林府热热闹闹,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林昭把空酒杯往石桌上一搁,趁众人不注意,偷偷溜回了后院。他往竹榻上一躺,刚闭上眼睛,就听见脚步声传来。
朱元璋从月门后面拐出来,往林昭旁边的躺椅上一歪,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林昭连眼皮都没抬。“说吧,又有啥事。别跟我说你累了这种废话。”
朱元璋捏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前院的划拳声隔着几重院子,隐隐约约飘过来。他盯着头顶晃悠的灯笼,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大哥。就非得启民智不可吗?”
“你说呢?” 林昭终于睁开眼,看着他,“你想一辈子被少数人卡着脖子?”
“可民智一开……” 朱元璋的手指顿了顿,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这东西要是收不住……”
林昭猛地坐起身,打断了他。“朱重八,站起来。跟我走。”
朱元璋愣了一下,还是跟着站起身。林昭转身往东厢走,脚步不快不慢,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停在最偏的一间小屋门口。这间屋子没挂灯笼,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
林昭伸手,一把推开了屋门。
屋里没有别的家具,正中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个木牌位,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先父朱五四,先母陈氏之灵位。儿朱重八。这副牌位,还是朱元璋当年亲手刻的!
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牌位,脚步像钉在了地上。下一秒,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儿朱重八,拜见先父母。”
林昭走到香案边,拿起旁边立着的一根竹条。竹条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今日,我以你义兄之名,代你父母行家法。服是不服?”
“服。” 朱元璋的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上来。
话音刚落,啪啪啪!三下清脆的响声,竹条抽在他的后背上,隔着龙袍,力道却一点不轻。
“告诉我,你是谁的孩子!”
朱元璋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香案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嘴唇哆嗦着。
“我…… 我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又猛地抬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是农民的儿子!我是朱重八!我的父母因暴元而死!因买不起药,没有粮食而死!我父亲…… 我父亲是饿死的!”
说完,他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
林昭把竹条轻轻放在香案上,蹲下身,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你只想着紧盯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只想着自家吃饱喝足,富足一生。你大不该出林家参军。”
他顿了顿,手劲加重了几分。
“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