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税部衙门的大门就已经敞开。
林诚背着双手,站在正堂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新匾。黑底金字的 “大明税部” 四个大字,是朱元璋亲自写的,带着一股子杀伐气。转身走进了正堂。
堂内烛火通明,巨大的大明舆图铺在长案上,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林诚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在福建泉州的位置又重重画了一个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整齐划一。二十名税官鱼贯而入,在堂下站成两排,身姿挺拔,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这些人都是从林家各产业抽调上来的资深掌柜和账房先生,最年轻的也跟了林昭十年,从北到南的商路跑了无数遍,哪个关口有猫腻、哪家商号惯会做假账,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最后进来的是沐英。身上的军甲都没换成税兵的制式黑甲。站在队伍最右侧,像一杆标枪。
林诚放下朱笔,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人。
“今年五月前,每个省的税部衙门必须进入工作。每家每户的商队商号必须进行登记,凭税部颁发的通行凭证才能上路。本年的商税 —— 五百万两,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二十名税官齐声应答,声音洪亮。五百万两看似天文数字,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只要把那些偷逃的税款收上来,这个目标只会超额完成。
“好。” 林诚点了点头,转向沐英,语气严肃了几分,“沐哥,沿海省份必须由你亲自前往。拉网式巡查一切非市舶司辖下的野生码头,不管是私盐、私铁还是走私香料,一经查获,不管是谁 —— 先抓了再说。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沐英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甲胄的铁片哗啦发出清脆的声响。
“得令。”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干脆利落的应答。没人会怀疑这一句得令的含杀量。
林诚双手撑在长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规矩大家都清楚。查获的走私商品,三成归属于咱们税部,当场分账,绝不拖欠。各地皆有临机调兵之权,税吏五百,税官两千,限额以内就近抽调 —— 明白了没有!”
“明白!”
所有人同时抱拳高呼,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百分之三十的提成,还有临机调兵权,这是朱元璋和林昭给税部最大的特权。
有了这些,他们根本不用怕任何地方官和勋贵,谁敢拦着收税,先砍了再说,每一个敢吭气的。
“去吧。”
林诚一挥手,二十名税官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沐英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诚,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税部衙门的院子里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两百名税吏加上新招的北方士子五百名已经集合完毕,每个人腰后别着一把乌木算盘,怀里揣着厚厚的空白票据册子和封条。原先额定的税兵们按对分列,手腰间挂着腰刀,眼神冰冷。
“出发!”
随着带队税官一声令下,队伍分成数十支小队,从税部衙门鱼贯而出,朝着应天城的各个方向散去。黑色的制服在清晨的街道上汇成一股洪流,所过之处,原本热闹的早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路边退,不敢出声。
城东最大的绸缎庄 “锦绣阁”,掌柜正指挥着伙计往马车上搬货,准备发往苏州。看见三个税吏走进门,掌柜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呦!几位大人来了!快里面请!快里面请!小二,看茶!上好的龙井!”
税吏也不跟他寒暄,径直走到柜台前,抬手往柜台上一拍。
“在税部登记了没有?”
“登记了登记了!早就登记好了!” 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转身就往后面跑,“大人您稍坐,小的这就去拿登记文书!”
没一会儿,掌柜的捧着一本盖着税部大印的登记册跑了回来,双手递到税吏面前。税吏接过登记册,翻了两页,核对了一下字号和登记日期,随手放在柜台上。
“去年的账本和进出货清单,拿出来看看。”
“哎!好嘞!” 掌柜的不敢怠慢,又跑回后堂,抱出一摞厚厚的账本和清单,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上。
为首的税吏点了点头,从腰后抽出乌木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起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成一片,快得掌柜的眼珠子都跟不上。旁边两个税吏则翻看着进出货清单,时不时和账本上的数字核对一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算盘声戛然而止。税吏把算盘往腰后一别,合上账本,往掌柜手里一塞。
“还算你小子老实,没耍什么花样。走。”
“哎!几位大人慢走!慢走!” 掌柜的连忙陪着笑脸,把三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三个税吏刚走出锦绣阁,就拐进了旁边的胡同,朝着城南的香料铺走去。
“这锦绣阁的王掌柜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咱们税部不好惹,没敢做假账。”
“哼,他要是敢做假账,今天这铺子就别想开了。”
“别说了,赶紧走,还有几百家要查呢。”
城南的 “香满楼” 香料铺,铺面不大,生意却异常红火。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税吏进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迎了上去。
“几位大人,里面请。”
“登记文书,账本,进出货清单。” 税吏开门见山,语气比刚才冷了好几度。
掌柜的磨磨蹭蹭地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双手递了过去。两个税吏接过账本,一个翻页,一个打算盘。刚翻到第三页,算盘珠子就停了。
翻账本的税吏把账本往柜台上狠狠一拍,发出一声巨响。
“来人,拿下!”
两个跟在后面的税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掌柜的胳膊。
“冤枉啊!大人!小的冤枉啊!” 掌柜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税吏的靴子就开始嚎,“小本经营,这账都是一笔一笔记的,绝对没有问题啊!大人明察!”
旁边的税官走了过来,拿起账本,翻了两页,突然笑了。他把账本往掌柜脸上一丢,纸张劈头盖脸砸了掌柜满脸。
“你冤枉个屁!四七二十一你都敢往账本上记?老子行商十几年,就没见过你这么假的账!先打他嘴,叫得烦!”
“是!”
两个税兵架着掌柜的,抡起手里的竹板,朝着他的嘴就打了下去。“啪” 的一声脆响,掌柜的嚎声戛然而止,嘴角立刻肿了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呜呜地哼着。
税吏把算盘往腰后一别,对着旁边的伙计说道:“把所有的账本和货物都封了,人带回税部衙门审问。”
“是!”
伙计们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有丝毫反抗,眼睁睁看着税兵把账本抱走,又拿着封条把所有的货柜都封了起来。掌柜的被税兵架着拖了出去,脸上满是绝望。
与此同时,城西的粮行里,税吏正拿着斗,一斗一斗地量着粮仓里的粮食。
“少了三石!你这斗是私改的吧?”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封了粮仓,人带走!”
城北的钱庄里,税官把账本往桌上一扔,冷冷地看着钱庄老板。
“放高利贷的利息,一分钱税都没交。你是自己交,还是我们帮你抄家?”
“我交!我交!大人别抄家!我现在就交!”
从清晨到正午,应天城内的大小商号,一家接着一家被税吏上门检查。老实交税的,税吏核对完账本就走,绝不耽误;敢做假账、偷逃税款的,当场拿下,查封店铺,没有丝毫情面可讲。
整个应天城都被税部的雷霆手段震动了。以前那些偷税漏税惯了的商号老板,一个个吓得关门闭户,主动跑到税部衙门补交税款。衙门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手里都捧着银子和账本,生怕晚了一步就被税兵上门抄家。
税部衙门的正堂里,林诚站在长案前,看着各地送来的急报,手里的朱笔不停地在舆图上做着标记。一名书吏快步跑了进来,躬身禀报:
“大人!应天城内已经查了三百二十七家商号,补交税款共计十二万三千两,查获走私货物价值八万两,拿下偷逃税款的掌柜四十七人!”
林诚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继续在舆图上画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