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二月初一。
奉天殿的金砖被宫人擦得锃亮。朱元璋一身十二章纹龙袍,缓步走上丹陛。他转身在龙椅上坐定,抬手理了理龙袍的袖口,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分列两侧的文武百官。
武将列里,汤和站在常遇春身侧,眼神在文官列里扫来扫去,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手指还在笏板上轻轻敲着节拍。
朱文正抱着胳膊站在末尾,手指轻轻敲着腰间的刀鞘,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文官列里则是一片低气压。李善长站在最前排,笏板端得四平八稳,垂着眼帘看着脚下的金砖。
宋濂站在他旁边,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时不时会深吸一口气。
户部的几个老郎中凑在一起,脑袋挨得极近,嘴唇飞快地动着,时不时抬头偷瞄一眼丹陛上的朱元璋,肩膀微微发抖。
翰林院的官员们则一个个面色凝重,垂着头,手里的笏板挡着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朱元璋轻咳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两件事。” 朱元璋竖起两根手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一件。税部开张也一个月了,自正旦开始没歇过一天。林诚,你把账给大家报报。”
林诚从文官列中侧出一步,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他展开手中厚厚的账册,纸张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眼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清亮有力,不带一丝波澜。
“回陛下。截至昨日,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省税署已全部落地运转,共计四千七百六十二家商号完成登记造册,核发税部通行凭证。
自正旦以来,共追缴历年偷漏税款四十三万八千两,查获走私货物共计折银二十七万五千两,两项合计七十一万三千两。福建、两广税署市泊司正在加紧筹建,预计三月底可全面开征商税。”
“沐将军正对沿海地区野生码头港口正在进行拉网式清查”
他顿了顿,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仅应天府,首月商税收缴共计八万七千两。”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了一瞬,连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文臣列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户部的几个老郎中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嘴唇哆嗦着,伸手扯了扯旁边同僚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八万七千两…… 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为一点折色银跟各省扯皮,扯了三个月都没扯清楚……”
旁边的同僚点了点头,声音也带着颤抖:“这才两个月就七十多万两…… 要是全国都开征,那一年得有多少?咱们户部以前怕是收了个假税……”
武将列里顿时热闹起来。徐达拿笏板轻轻捅了捅汤和的胳膊肘,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
“这小子比他爹还狠。”
汤和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爹的账本沈万三都看不懂,这小子是得了真传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议论声,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龙椅的扶手,议论声立刻戛然而止。
“好了。” 朱元璋抬手按下了第一个话题,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第二件事。刘三吾等人的案子,亲军督蔚府已经查明。”
他拿起案头那份厚厚的供词。
“刘三吾利用行文习惯和措辞差异,在誊录环节绕过糊名,有选择性地录取南方士子,确认舞弊无疑。”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文臣列前排,眼神冰冷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科场取士,不患寡而患不均。朕现在着尔等研判 —— 此罪如何论处?”
文臣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朱元璋对视。
李善长依旧垂着眼帘,仿佛刚才那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只是攥着笏板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宋濂深吸一口气,攥着笏板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咬了咬牙,迈步出班。
他撩起官袍,对着丹陛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揖,抱笏躬身。
“陛下。依《大明律》,科场舞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主考失察者,降三级,罚俸三年。刘三吾身为主考,失察之责难辞,依律当降职罚俸。若陛下认为舞弊属实,依律亦不可超过杖一百、流三千里的量刑。臣恳请陛下,依法而断。”
宋濂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供词轻轻放在御案上,又拿起那支朱笔,在指尖转了转。
“宋夫子说得有理,依法而断 —— 那就依法。”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舞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那朕再问你,《大明律》里,欺君之罪,怎么判?”
宋濂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欺君之罪,依律当 —— 斩。”
“斩” 字一出口,满殿文官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户部的老郎中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翰林院的官员们一个个脸色惨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刘三吾是舞弊,还是失察?” 朱元璋拿起案头那份供词,翻开,一字一句地念道,“誊录生员,凡见行文有北方口语痕迹者,一律剔除;凡措辞晦涩、多用北方典故者,一律落榜;凡籍贯可考为北方者,无论文章优劣,概不录取。”
他念着念着,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在颤。
“誊录环节绕过糊名,行文习惯、措辞差异、籍贯特征,一样一样全用了。这是失察吗?这是故意的。他故意要压北方士子。”
他把供词狠狠往案上一拍,“啪” 的一声巨响,案上的笔墨纸砚都震得跳了起来。他豁然站起身,目光从宋濂身上移开,扫向整个文臣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朕在孤庄村种地的时候,十里八乡找不到一个识字先生,谁家有本书能抄半本,那就是十里八乡的大秀才。北方是什么样,朕比你们清楚 —— 学舍被元兵烧了,书籍散佚,很多士子连一套完整的四书五经都凑不齐。现在他们来考大明的科举,刘三吾连个公平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和愤怒。
就在这时,李善长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迈步走出文官列,走到丹陛下,撩起官袍,稳稳地跪倒在地。
“陛下,臣以为 —— 刘三吾舞弊当罚,欺君当斩,其罪难恕。然科举取士,自唐宋以来,南强北弱之势由来已久,非一人之过。”
李善长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眼神诚恳。
“刘三吾罪不容诛,但其行为根源在于科举取士之长期弊病,而非仅为一己之私。科举取士,首重公平。然公平非一刀切 —— 南北文风之差异、教育资源之悬殊,皆有影响。若强行统一录取标准,实则对北方士子不公。臣恳请陛下,将刘三吾等一干考官,依律治罪,以正视听。亦恳请陛下,以此案为鉴,改革科场之制,杜绝再有此弊。”
宋濂也立刻上前一步,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陛下!李相所言极是。刘三吾罪无可赦,但科举之法亦当修。臣恳请陛下,依法断案,依法改制。若陛下以法外之刑加诸刘三吾,虽能泄一时之愤,却恐开非刑之先河。后世子孙效仿,则《大明律》形同虚设矣!”
“依法改制 —— 怎么改?”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平静了几分,但眼神里的锋芒没有丝毫收敛。
他拿起案头的空白诏书,提起朱笔,笔尖蘸满墨汁,在诏书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完,他把朱笔往案上一搁,“啪” 的一声,墨汁溅起几滴,落在明黄色的诏纸上。
“传朕旨意。即日起,科举分南北榜。南榜录三百,北榜录二百,南北各自命题,各自录取。这规矩是朕定的,以后凡大比之年,南北并试。谁再敢拿这规矩说事 ——”
他转向宋濂,语气放平了些,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宋夫子,你刚才说依法断案。好,朕就依法断案。传旨。刘三吾,科场舞弊,欺君罔上,依律当斩。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
话音落下,满殿无人应声。宋濂跪在地上,花白的胡须被大殿里穿堂的风轻轻撩动。
李善长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且慢。”
就在这时,文臣列末尾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翰林院侍讲学士钱宰颤颤巍巍地从班列里走了出来。
他今年六十多岁了,走路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
走到丹陛下,撩起官袍,缓缓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陛下!臣钱宰,敢以老迈之身,代刘三吾请罪。” 钱宰的声音带着气喘,却异常坚定。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里却闪着光。
“刘三吾之罪,罪在不知变通,罪在墨守成规,罪在持才傲物,目中无人。”
但其人“一生清廉,家无余财,身无华服。”为考官,不纳贿赂,不通关节,不徇私情。
“所谓‘舞弊’,非为己谋利,实为迂阔之见 —— 以为南方文风鼎盛,理当多录。此罪可诛。”
“但请陛下念其为老儒,一生苦读,为国育才数十载,许其解职归田,永不复用,以终余年。臣愿以翰林之职,代刘三吾受过!”
说完,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贴在金砖上,久久不肯抬起。
“刘三吾该杀,陛下按律治罪,臣毫无异议。但请陛下降旨,依律抄没其家产,充入国库。其罪在身,不在族。其家人无罪,请陛下宽赦。科举取士,关乎国本。今日开法外之刑,后世子孙效仿,则国法何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臣等附议!” 文臣列里又站起来好几个人,纷纷走到丹陛下跪倒。
“臣等附议!” 武将列里也有几个人走了出来,单膝跪地。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越来越多的官员走出班列,跪倒在地。笏板放在金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从零星的几声,渐渐连成一片。整个奉天殿里,除了丹陛上的朱元璋,几乎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跪了下来。
朱元璋站在丹陛上,看着跪了满殿的文武百官,整个大殿里一片死寂。
他站了好一会儿,久到跪在地上的钱宰都开始微微发抖,久到朱亮祖的膝盖都开始发麻。终于,朱元璋缓缓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好。”
这一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百官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有人抬起头,看向丹陛上的朱元璋。
“刘三吾,斩。罪及其身,不及家人。”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信蹈,斩。其族流放!其余涉案考官,同白信蹈!加开恩科,时间待定,具体章程及主考人选由礼部酌情拟定,报朕御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面的钱宰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
“钱宰,你刚才说愿以翰林之职代刘三吾受过 —— 回家养老吧。朕不让你替他受过。”
钱宰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老泪瞬间纵横。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他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在次坐回龙椅,对着百官说到。“那就说说下一件事,启民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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