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电车,伊文抓住头顶那根油亮发黑的吊环,挤在一片大衣和烟酒味之间,开始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局面。
“如果赫斯特真的只是被普利斯利用的棋子,那她邀请我当保镖这件事就是真的。”
“她对我的态度应该不错,今天还会有充足的准备。”
“反过来。如果她和普利斯是一伙的,那她绝对不会预料到普利斯会失败。”
“那她见到我的时候,会本能地流露出敌意和防范,准备工作也会显得草率。”
“对我态度好——同伙概率较低。”
“对我态度差——立刻警惕,不行就直接跑路。”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几个街区,最终在波顿城南站前面停下。
上午八点半。
伊文随着拥挤的人流挤下电车。
放眼望去,整个南站广场此刻人满为患。
赶路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箱角时不时撞到别人的小腿肚子,引来一阵咒骂。
广场角落有几个卖热饮的小贩支着铁皮炉子,咖啡和热可可的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几个贼眉鼠眼的小偷在人群边缘游走,眼睛盯着鼓鼓的口袋。
还有几个百无聊赖的巡警靠在车站柱子上抽烟,看上去像是这里出了事,他们会比谁跑得都快。
但今天广场上的主流不是旅客,而是贤者大学的学生群体。
几百上千名学生穿着学校统一订购的深蓝色观赛制服,胸前别着校徽,手里举着小三角旗和卷起来的横幅。
他们按照院系和年级被组织成不同的队伍,在带队老师的指挥下排成方阵。
这场橄榄球比赛的知名度太高,学校索性帮普通学生统一包了车厢。
伊文在脑子里大概估算了一下这趟出行的成本。
往返车票四块五美元。
统一的观赛制服八十美分。
三天两夜的住宿和饮食大约三块美元。
零零碎碎加起来,平均下来大约九美元。
九美元对于中产阶级家庭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一些中产以下、底层之上的学生来说,是一笔实打实的开销。
这部分学生家里有点积蓄,但绝对不算宽裕。
父亲多半是有大学文凭的技术工人,工程师助理或者药剂师的员工。
他们和伊文这一级有着本质的差距。
他们不需要签试药协议。不用穿二手的衣服。不用每天在码头扛麻袋赚饭钱。
但同时,他们的位置也相当尴尬。
他们看不起像伊文这样的真正底层。
但又拼了命想往上爬,想融入中产乃至上流圈子。
为此,他们甘愿在那些富家子弟身边充当最凶的狗、最无脑的跟班。
为了跟上身边大哥的脚步,展现他们其实并不该有的“体面”和“洒脱”。
他们会因为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去压榨父母本就不宽裕的钱包。
比如这场比赛的费用。
比如各种节日一次性却价格不菲的奇装异服。
伊文站在原地远远望去,那些蓝色制服的学生大多围拢在几个穿着私人定制西装、扣着银质袖扣的富家子弟身边,仰着头,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
有的得意。
有的兴奋。
有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也有几个低着头,眼睛里藏着忧愁,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了能站在这里,究竟和父母吵过多少架。
除了这片喧闹的普通学生人海之外,紧邻其右还有一条专属贵宾通道。
和这边的杂乱拥挤相比,那一侧干净整洁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地面是清扫过的红色地毯,两侧用红色丝绒绳隔开,丝绒绳的金属支柱上挂着小型铜灯。
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戴白手套的车站侍者。
通道入口处停着一辆又一辆这个时代相当稀少的汽车。
每一辆都擦得锃亮,车身上的黄铜装饰在晨光下闪烁。
仆人弯着腰从后备厢里搬出印着家族徽章的皮箱,跟在自家少爷或小姐身后亦步亦趋地往里走。
那些少爷小姐们昂着下巴,仿佛自己生下来就站在这条红毯上。
就连他们身边的仆人都挺直腰板,就好像自己也是贵族一样。
伊文一边盘算着艾尔汀此刻会在哪辆车下来,一边朝贵宾通道方向走去。
“路德维希?你怎么在这?”
一个带着惊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伊文转过身。
一个穿着深蓝色观赛制服的青年正站在他身后两步开外,怀里抱着一捆卷起来的横幅和几根可伸缩的金属拉杆。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滑,渗进眉骨上方那道淡白色的伤疤里。
“艾伯特?”
伊文挑了挑眉。
艾伯特·特鲁斯。
比伊文大两岁。家里三个孩子的老二。
古丁街那一带这一辈孩子的孩子王。
他的父母在古丁街拐角处开着一家药店。
就是之前伊文和查理德回家的路上经过的那家。
听说艾伯特的舅舅在古斯帮里是干部级别的人物。
这层关系让他们家的药店从来不需要交保护费,一家人过得在古丁街算是相当滋润。
伊文记得小时候艾伯特带着他们这群孩子在古丁街上乱跑、爬墙、偷集市里水果摊的苹果。
彼此之间还有一段算得上不错的童年。
那时的艾伯特挺仗义。
只要你叫他一声大哥,他就能保证你在街上不被人欺负。
眼角那道疤,就是当年帮一个小弟出头时被人用砖头开了个口子留下的。
后来他打算认真混社会的时候,被父母进行了轮番的物理鞭策,才老老实实坐回了书桌前。
在一头扎进课本里后,就和街上的小弟们渐行渐远。
两年前考上贤者大学之后,伊文就几乎没怎么见过他了。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半年前的某个周日下午,在街头匆匆点了个头。
伊文很识趣。他知道两个人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你来这儿干什么?”艾伯特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贵宾通道入口。”
他的目光落在伊文那件掉了扣子的呢子夹克上,又扫过那双被老汤姆修补过三次的断底皮鞋。
“你这身打扮,是要去外地打工吗?”
伊文一愣。
“你不知道?我也考上贤者大学了。”
“啊?”艾伯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你也考上了?”
伊文:“你没听过我的事情?”
艾伯特叹了口气,把怀里的横幅往肩膀上换了个位置。
“没。我每天事情太多……”
“特鲁斯!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远处突然想起一声蛮横的吼叫。
“赶紧把老子那条横幅拿过来!欠揍了是吧!”
艾伯特的肩膀立刻紧绷了起来。
“这就来!”
他朝那个方向应了一声,然后转回头,对伊文挤出一个仓促的笑。
“我先走了!”
说完,他扛着那一大捆东西,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朝喊话的方向赶过去。
伊文没有立刻离开。
他眯起眼睛,顺着艾伯特跑去的方向望了过去。
红毯一侧,几个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头发抹了油、用银质发夹固定住分缝的青年正站在那里。
他们的旁边围着一群穿着精致毛绒连衣裙的姑娘,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甜美笑容。
那几个青年的西装翻领上别着同一种铜质徽章。
一只展开双翼的凤凰。
“凤凰兄弟会。”
伊文心里并不意外。
他不动声色地把视线从那几个青年身上挪开,转而落在他们身边的几个女孩身上。
那些女孩长得颇为漂亮。
仔细分辨可以看出,其中一部分是在校的女学生,校徽别在胸前。
但还有几个明显不是学生身份。
她们的衣着虽然精致,但款式更接近于歌舞厅的女郎或者中产人家的待嫁女儿。
伊文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些女孩的脸上洋溢着同一种笑容。
那种笑容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