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从观星台上下来,腿肚子还在打颤。
不是吓的——是爬太高了,风太大,吹得他两条腿跟筛糠似的。
他扶着太史监后院的墙根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往石桌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观星台还在那儿杵着,高高的,方方的,像个巨大的石墩子蹲在太史监正中央。
台上那几个铜环还在转,慢悠悠的,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青光。
他转过头,继续走。
后院里,石桌上摆着几个铜盆,盆里盛着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冰面上有裂纹,一道一道的,跟蜘蛛网似的。
袁天罡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个手炉,指头在炉壁上一下一下地敲,铛,铛,铛,不急不缓。
李淳风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堆东西——一个烛台、一个陶球、一个木架,还有几根绳子。
他看见苏无为,冲他挤了挤眼,意思大概是“袁师等你半天了”。
苏无为走过去,在袁天罡对面坐下来。
屁股刚挨上石凳,凉气就顺着裤子往上爬,冰得他一个激灵。
袁天罡把手炉搁在桌上,看着他。
“苏公子,第二道题。”
苏无为点头。
“地字题。”
袁天罡指着桌上的铜盆,盆里的冰在日头底下有点化了,边缘渗出一圈水,亮晶晶的。
“为何有春夏秋冬?”
他问,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为何冬日天寒地冻,夏日酷热难当?为何春生秋杀,万物有时?”
苏无为没急着答。
他想了想,怎么用最直观的方式,让一个没有天学根底的人,明白大地绕日和地轴倾角。
“袁师,”
他开口了,“你觉得,冬天冷,是因为日头离我们远了吗?”
袁天罡想了想:“难道不是?”
“不是。”
苏无为摇头,“恰恰相反,冬天的时候,日头离我们反而比夏天近一些。”
袁天罡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为何冷?”
“因为角度。”
苏无为站起来,从李淳风手里接过那个烛台、陶球和木架,摆在石桌上。
“袁师稍等,草民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烛台固定在桌子中央,点燃。
火苗蹿起来,不大,但在午后的日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把木架组装起来,架在烛台周围。
木架是他让李淳风找人做的,很简单——一个底座,一根立柱,一个横杆,横杆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那个陶球。
他把陶球调整到和烛台差不多的高度,然后做了一个关键的动作——把陶球倾斜了一个角度。
“袁师你看。”
他指着陶球,“这个烛台,就是日头。这个陶球,就是大地。”
袁天罡盯着那个陶球,眼睛一眨不眨。
“大地绕着日头转。”
苏无为慢慢推动陶球,让它沿着木架的轨道移动,“但大地不是直着转的——它是歪着转的。”
“歪着?”
袁天罡凑近了一些。
“对。”
苏无为把陶球停下来,指着那根横杆,“这个倾斜的角度,大概是这样。大地在绕着日头转的时候,这个倾斜的方向是不变的——永远指着同一个方向。”
他推动陶球,沿着轨道慢慢走。
当陶球走到烛台的某一侧时,陶球的“北半边”朝向烛台——火苗的光照在陶球的上半部分,亮堂堂的。
“这个时候,”
苏无为说,“大地的北半边得到的日光最多,最热——这就是夏天。”
他把陶球推到轨道的另一侧。
陶球的“北半边”背离烛台,火苗的光照在陶球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暗沉沉的。
“这个时候,北半边得到的日光最少,最冷——这就是冬天。”
他又把陶球推到另外两个位置。
“这里是春天,这里是秋天。不冷不热,因为日头的角度刚刚好。”
袁天罡盯着那个陶球和烛台,看了很久。
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陶球上的光影也跟着晃了一下,明明灭灭的。
“所以,”
袁天罡开口了,声音有点慢,像是在嘴里把每个字都嚼了一遍才吐出来,“春夏秋冬,不是因为日头离我们有远近——”
“对。”
“而是因为大地倾斜的角度?”
“对。”
苏无为把陶球停下来,指着它,“如果大地是直着转的,不倾斜,那就没有四时——因为每个地方得到的日光都一样多,年年月月都是一个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若大地是平的,也不会有四时。因为平地上每个角落接受的光热是一样的,日头照在东边,西边也亮,照在南边,北边也暖——没有差别,就没有四时。”
袁天罡沉默了。
他站起来,绕着石桌走了几圈。
手炉搁在桌上,没人管,热气从炉盖的缝隙里冒出来,一丝一丝的,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苏无为坐在那里,没动。
李淳风站在旁边,也没动。
他手里还抱着那个木架的零件,眼睛却一直盯着陶球和烛台,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袁天罡走了三圈,停下来。
他站在烛台前面,火苗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苏公子,”
他说,“贫道还有一个问题。”
“袁师请说。”
“若大地绕日,为何我们不被甩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你方才说大地在转,贫道能明白——船行水动,树往后跑,是同一个道理。但绕日呢?绕着那么大的圈子转,为何我们还能稳稳站在地上?为何房子不飞?为何河水不倒流?”
苏无为笑了。
这个问题,他早就料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磁石和一枚铁钉。
磁石是他在终南山上捡的,黑不溜秋的,不起眼,但吸力很强。
铁钉是他让阿沅从厨房拿的,上头还沾着一点油渍。
他把磁石放在石桌上,把铁钉拿在手里,靠近磁石。
铁钉被吸了过去,啪的一声,贴在磁石上。
袁天罡看着那块磁石和铁钉,眼睛眯了一下。
“袁师你看。”
苏无为把铁钉从磁石上拔下来,又靠近,又被吸过去。
“磁石吸铁,看不见,摸不着,但力量巨大。”
他把磁石和铁钉放在桌上,指着它们。
“大地对万物也有一种力,就像磁石吸铁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时时刻刻都在。这种力,叫相引之力。”
袁天罡拿起那块磁石,在手里掂了掂。
“相引之力?”
“对。”
苏无为把铁钉拿起来,放在磁石上方,松手——铁钉掉下去,啪的一声,又吸在磁石上。
“相引之力让万物都往下落。果子熟了往下落,石头扔出去往下落,水往低处流——都是因为相引之力。”
他顿了顿,指着烛台。
“日头对大地也有相引之力。正是这力,让大地绕着日头转,而不是飞出去。就像你用绳子拴着一块石头转圈——绳子拉着石头,石头就不会飞走。日头的相引之力,就是那根绳子。”
袁天罡盯着烛台,看了很久。
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一跳一跳的,像两颗小星星。
“贫道年轻时,”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曾想过一个问题。”
他放下磁石,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
“为何树上的果子会落地,而不是飞上天?”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贫道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后来以为是‘气’的作用——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果子是浊的,所以往下落。”
他苦笑了一下。
“今日方知,是‘相引之力’。”
他站起来,郑重地向苏无为行了一礼。
和苏无为在观星台上见过的那次一样——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
“苏公子,贫道服了。”
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袁天罡心弦深震+两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八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头算了一笔账。
早上从观星台下来的时候是八日零两个时辰,现在是八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袁天罡这两拜,给他续了将近三个时辰的寿数。
三个时辰,够他多活大半天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袁天罡信了。
这个大唐最聪明的人之一,修道四十年,观星三十年,推演之术冠绝天下——他信了大地是圆的,信了大地在转,信了大地绕着日头转,信了相引之力。
他信了,太史监的人就会信。
太史监的人信了,长安城的人就会信。
长安城的人信了——
苏无为看着光幕上那个“四十八人/一千人”的数字,心里头默默算了一下。
四十八个人。
离一千,还差九百五十二。
但今天,多了袁天罡一个。
一个顶十个。
不,一个顶一百个。
他抬起头,看见袁天罡已经坐回去了,手里又捧起了那个手炉,指头在炉壁上敲,铛,铛,铛。
“袁师,”
苏无为开口了,“第三道题呢?”
袁天罡看了他一眼。
“明日。”
“为何要明日?”
“因为贫道今日要想想。”
袁天罡把手炉搁在桌上,看着苏无为,“你今日说的这些,贫道要想想。大地在转,大地绕日,相引之力——这些东西,贫道要想一夜,才能想明白。”
他顿了顿。
“想明白了,才能考你第三道。”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袁天罡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苏无为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老谋深算,不是高深莫测,是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东西。
像一个孩子,得到了一个新玩具,迫不及待地想玩,但又舍不得一下子玩完,要留到明天慢慢玩。
李淳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开口了:“师叔,那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烛台、陶球、木架,还有那堆铜盆。
“都收起来?”
“不收。”
袁天罡摇头,“摆着。”
他站起来,抱着手炉,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明日辰时,第三道题。”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在院子里回荡。
苏无为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李淳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苏兄,”
他说,“贫道从未见过师叔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李淳风想了想。
“像一个——”
他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苏无为替他说了:“像一个刚入门的学徒?”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
他说,“像一个刚入门的学徒。看见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问。”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陶球和烛台,又看了一眼袁天罡关上的那扇门。
“贫道跟着师叔学了十年,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苏无为没说话。
他蹲下来,把陶球从木架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陶球凉冰冰的,上头还有他刚才用指头画的线——赤道、回归线、极圈,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
他把陶球放回去,站起来。
“走吧,道长。”
“去哪儿?”
“回去准备第三道题。”
李淳风愣了一下:“你知道第三道题是什么?”
苏无为摇头。
“不知道。但袁师说,‘天’考过了,‘地’考过了,第三道是‘人’。”
他想了想。
“人字题,考什么?”
李淳风也想了想。
“道法?”
他猜,“人心?人性?人的命数?”
苏无为没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道长。”
“嗯?”
“你师叔年轻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无为转过头,看着李淳风。
“人是什么?”
李淳风愣住了。
苏无为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身后,太史监的后院里,石桌上的烛台还点着。
火苗在风里晃,明明灭灭的,把陶球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问号。
又像一个人,弯着腰,在问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