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结束的速度,比第一局更快。
这一次,贾姐觉得蹊跷,索性摇出了一个四五六。
如若是输了,她还有一块玉瑰可以拿来顶账。
常人道奸商奸商,无商不奸,可贾姐之所以能在江湖上混迹这么多年,靠的并非是大奸大恶,而是敏感她察觉到了面前的人十分古怪,就好似明摆着给她送银子一样。
这样的送法,无论是谁,都不会拿得心安理得。
可裴麟却只摇出了一个三五六。
“可惜!”
裴麟捂着脑袋,叹了口气,身后的管家也跟着叹了口气。
嘲笑和辱骂此起彼伏。
裴麟随手将第二块玉瑰丢了出去,扯着衣服露出前襟:“此地太热了,贾姐,你这里姑娘多,人多,好酒好菜想必也很多。”
“当然。”
无论对方是什么人,能输出来两块玉桂,自然不同凡响,贾姐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主顾,对方想要什么,她一定会满足的。
“给我来一桌子菜,再来几坛好酒,不过分吧?”
裴麟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回来我们继续赌,这一次,我要加注。
他伸出手,拿出两块玉桂,再次放在了赌桌上,便带着管家出去透气了。
贾姐摩挲着手里的玉瑰,这东西到了自己手上也是个麻烦,得先通知上面的人才行……
正要安排人为裴麟准备酒菜时,贾姐余光撇向了桌子上的玉瑰。
这个玉瑰……
贾姐一把抓起玉瑰,她根本不需要查验,就知道这东西……是假的!
她猛地抓住了手中一开始赢来的玉瑰。
因为方才用力,此时那灵石开始一寸寸剥落下去。
这是……玉瑰的粉末……酒在了一块炎古上!
“追!”
贾姐一声怒斥,如同滚油泼入烈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天水苑。
方才还歌舞升平、暖香弥漫的大厅,顷刻间人仰马翻。
姑娘们尖叫着四散躲避,赌客们惊慌失措,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数十名精壮的汉子从各个角落涌出,手持棍棒刀枪,眼神凶狠,显然是贾姐豢养的打手护院。“封锁所有出口!”
“把那小子给我揪出来!”
“敢在老娘地盘上耍花样,扒了他的皮!”
贾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那张美艳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扭曲,她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方才那假玉瑰碎裂的触感仿佛还在。
奇耻大辱!
她在丰林县经营天水苑多年,迎来送往多少人物,从未被人如此戏耍过!
那两块足以买下半个丰林县的玉瑰,竟是做得惟妙惟肖的赝品!
难怪那小子输得如此干脆,难怪他走得那般潇洒!
他是算准了自己一时贪念,不会立刻查验!
“贾姐,人……人好像已经出去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惊惶。“出去?”贾姐眼神一厉,“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就……就在您验那玉瑰之前,他说出去透透气……”管事声音发颤。
贾姐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好个透透气!
原来早就计划好了!
“全城搜!”
贾姐咬牙切齿,声音嘶哑,“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通知下去,任何人胆敢窝藏,就是跟九爷过不去!”
命令如风,迅速传遍天水苑,进而扩散至整个丰林县。
一时间,丰林县的大街小巷,气氛骤然紧张。
原本夜深人静的街道,多了许多手持火把、凶神恶煞的身影。
他们是贾姐的人,是天水苑的势力,在丰林县这片地界,他们就是规矩。
盘查,搜捕,呵斥声此起彼伏。
不少夜归人被拦下,稍有不从便是一顿拳脚。
客栈、酒肆、甚至一些民居都被粗暴地闯入。
整个丰林县,仿佛变成了一张被搅动的大网。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僻静的巷道暗影里。
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潜伏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他们衣着普通,但气息沉稳,与街面上那些咋咋呼呼的混混截然不同。
其中一人低声道:“怎么回事?天水苑那婆娘发什么疯,搞这么大动静?”
另一人皱眉:“看方向,是从天水苑那边过来的,动静不小,恐怕是出了什么事。”
“我们的目标·……会不会被惊动?”
为首那人眼神阴鸷,正是万宝华楼此次负责追踪裴家父子的领队。
他们一路小心翼翼,生怕打草惊蛇,没想到目标还没找到,整个丰林县却先乱了起来。
“九爷的人手遍布三城七郡,这样搜下去,我们的人也很容易暴露。”领队沉声道,“这丰林县是她的地盘,我们强龙难压地头蛇。”
他们是万宝华楼的人,背景深厚,实力强横,可这里毕竟不是他们的主场。
贾姐这种地头蛇,一旦发起疯来,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头儿,我们的人刚才在东街被盘查,差点动起手来。”又有人低声汇报,“天水苑的人蛮横得很,根本不讲道理。”
领队眼神闪烁:“目标带着那口棺材,必定显眼。天水苑这么一闹,反而可能帮我们把目标逼出来。”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们不能被她的人缠住。传令下去,所有人暂时收缩,避开天水苑的锋芒,转为暗中观察,留意任何可疑的目标,尤其是……带着棺材的人!”
他们追踪的目标,正是裴纹斌和他那口神秘的黑棺。
至于裴麟,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诱饵罢了。
然而,他们快,贾姐的人更快,也更蛮横。
混乱的搜捕中,冲突在所难免。
城西,靠近贫民窟的一片区域。
两名万宝华楼的探子正试图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条小巷,却迎面撞上了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壮汉。“站住!”
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干什么的?深更半夜鬼鬼祟祟!”
两名探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抱拳道:“几位大哥,我们是过路的客商,正要回客栈。”
“客商?”疤脸张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怀疑,“看着不像好人!搜!”
万宝华楼的探子何等身份,岂容这些地痞流氓搜身?
“放肆!”一人冷喝,身上气势陡然一变。
疤脸张被这气势一慑,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嘿!还敢横?给我打!”
棍棒呼啸着砸下。
万宝华楼的探子身手不凡,立刻闪避反击。
砰!啪!
几声闷响,疤脸张手下已有两人被打倒在地。
但这里是丰林县,是贾姐的地盘。
“有人反抗!快来人!”疤脸张扯着嗓子大吼。
顷刻间,更多的火把和人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万宝华楼的两名探子脸色骤变,他们知道,一旦陷入围攻,暴露身份是小,耽误了追踪任务是大。“走!”
两人不再恋战,试图突围。
但天水苑的人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们死死缠住。
类似的冲突,在丰林县的其他角落也开始上演。
万宝华楼的人手虽然精锐,但在贾姐这种泼妇式、不计后果的全城大搜捕下,如同陷入泥潭,处处受制,行踪不断暴露。
城西,更深处的一座破败院落。
这里是丰林县有名的地头蛇,王虎的地盘。
王虎生得五大三粗,一脸凶相,早年在江湖上厮混,下手狠辣,后来回到丰林县,靠着一股蛮横劲和手底下聚集的一帮亡命徒,在城西一带称王称霸。
此人贪婪、残暴,连县衙都要让他三分。
此刻,王老虎正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喝酒,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大!老大!”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弟连滚爬爬地冲进来。
“慌什么!”王老虎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天塌了?”
“不是……老大,外面……外面好像有动静!”小弟喘着粗气,“刚才贾姐的人跟几个人在街口打起来了!听他们喊,好像是为了抢什么宝贝!”
“宝贝?”王老虎眼睛一亮,推开怀里的女人,“什么宝贝?”
“不………不知道,就听他们打得凶,好像提到了什么……什么好东西……”小弟也说不清楚。就在这时,王老虎突然鼻子动了动,眼神微凝。
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气息。
那气息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仿佛是什么绝世珍宝即将出世,引动着他内心最深处的贪婪。
这感觉……错不了!
他混迹江湖多年,对这种气息异常敏感!
“抄家伙!”王老虎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贾姐……”
他感受到的那股气息,似乎就来自刚才手下所说的冲突方向!
“小的们!跟我走!去看看是什么宝贝!”
王老虎一声令下,院子里立刻冲出二三十号手持刀棍的恶徒,杀气腾腾地朝着冲突地点涌去。丰林县的西城门。
与城内沸反盈天的混乱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安静。
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打盹,偶尔被远处传来的喧哗惊醒,也只是不耐烦地嘟囔几句,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天水苑的势力虽大,但主要集中在城内繁华地带和她的天水苑周围,城门这边相对薄弱。
一阵轻微的牯辘声响起。
一辆简陋的板车,吱呀作响地朝着城门而来。
车上,一口漆黑的棺材静静躺着,显得格外突兀。
拉车的,是一个身材挺拔、面容沉稳的中年人,正是管家装扮的裴纹斌。
车旁,跟着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正是裴麟。
他脸上不见了在天水苑时的张扬跳脱,多了几分沉静,手里那把碎金精骨扇也已收起。
两人一车一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向城门。
守门的兵丁被惊醒,揉着眼睛上前。
“站住!什么人?这么晚了出城干什么?”
裴纹斌停下车,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
“军爷行个方便,家里老人没了,急着送回乡安葬。”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
兵丁掂了掂银子,分量不轻,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这样,节哀顺变,快走吧,快走吧。”他挥挥手,示意放行。
板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城门洞。
裴麟回头望了一眼。
丰林县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西边隐隐传来厮杀呐喊之声,甚至有火光跳动。
他能想象到那边的混乱,贾姐的怒火,万宝华楼的追踪者,还有卧着的虎,藏着的龙……这一切,都源于他丢出的那两块假玉瑰。
一场嫁祸,一场引火烧身,一场狗咬狗的闹剧。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心的险恶,也第一次体会到父亲肩上那沉甸甸的担子和那份不动声色的智慧。
“爹,我们……”裴麟轻声开口。
“走吧。”裴纹斌打断他,目光望向前方漆黑的道路,“路还长。”
板车吱呀,载着黑棺,载着父子二人,逐渐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丰林县的火光与厮杀,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