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川瘫软地躺在马车里,身躯仿佛失了骨头,全无半分力气。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郑涯。
那是一个身着暗紫色锦袍的男人,面容削瘦,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一只莹润的白玉酒杯。
他唇角噙着笑意,眼底却寒如冰封,寻不见丝毫暖意。
锦袍质地上乘,昏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幽微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镶玉宽带,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卓然。
这马车竞被布置得如同雅致内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檀香与醇厚酒气。
“醒了?”郑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他轻晃杯中玉液,目光降临在陈靖川身上,仿佛在端详一件稀罕的藏品。
陈靖川未作回应。
意识仿佛被无形枷锁困于方寸之地,连一丝微动都极为艰难。
这无力反抗的境地,如同赤身裸体被抛入冰天雪地,每一寸肌肤都感受着彻骨的寒意。
“东周金陵卫,郑涯。”
男人放下酒杯,玉盏与桌面轻叩,发出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车厢内格外突兀。“想必,你对我并不陌生?”
陈靖川的意念在棺木周围波动、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郑总督说笑了,我还不配对你陌生。”
郑涯低笑起来,笑声自喉间滚过,辨不清是嘲讽还是愉悦:“你过谦了。能杀了蔡明宣,还能在大景皇城司的眼皮子底下销声匿迹,你就足够我正视。”
他转目时,一股无形的压力随之迫近。
裴滔滔几乎快哭了,她紧紧地抱着躺在了双腿上的陈靖川,头都不敢抬,眼泪落在陈靖川的脸上。他想要帮她拭去泪水,却举不起手来。
“蔡明宣终究是我的兄弟。”郑涯的语气陡然转寒,“无论他怎么样,总不能白白死了不是?”陈靖川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凛冽的杀意,但似乎又掺杂着别的什么。
郑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子,动作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悠然与傲慢。
“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郑涯慢条斯理地道,“大景皇城司那群疯狗在寻你,我的人亦在寻你。你就像是黑暗里的一盏灯,太过扎眼了。”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我可以为你指条明路。”
“哦?”
“为我效力。”郑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的本事,我很是欣赏。只要你为我所用,大景那边,我自会替你周旋。如何?”
这是招揽,亦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总督倒是看得起我。”
陈靖川的意念如水波般缓缓流淌:“只是,以我现在的样子,恐难当总督大人重任。”
“是吗?”
郑涯直起身,踱回桌边,重新端起酒杯,眼神锐利如刀锋:“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就不会让自己残废一辈子,我可以给你一年的时间,这一年时间里,整个东周都不会为难你。我说的,就是东周的铁律。”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挥洒自如,眼神却冷得能冻结骨髓。
“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之后,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郑涯笑了笑,未再多言。
他从不威胁任何人,但那笑容中潜藏的寒意,比任何赤裸的威胁都更令人心惊肉跳。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将裴麟从沉沉的昏迷中攫醒。
他霍然睁眼,入目是陌生的青灰帐顶,鼻端萦绕着清淡的药草气息。
“你醒了?”一个轻柔温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裴麟艰难地转动脖颈,看见一个少女端坐床沿,手中正捧着一只药碗。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唐小棠。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浅绿襦裙,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发髻梳作简单的双丫式样,几缕碎发俏皮地垂落额前。
容貌算不得绝色,却也清秀可人,尤其那双眼眸,澄澈明亮,仿佛盈着一汪清泉,此刻正满含关切地望着他。
唐小棠见他转醒,脸上漾开欣喜的笑容,唇边隐现两个浅浅梨涡。
她将药碗搁在旁边的矮几上,伸手似欲扶他坐起。
“别动,你伤得很重。”她的嗓音软糯悦耳。
裴麟试图挣扎,却发觉浑身酸软无力,胸口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我爹呢?阿梅婶呢?滔滔呢?”他急切追问,嗓音干涩嘶哑。
唐小棠的眼眸黯淡了些许,旋即又柔声劝慰道:“你且放宽心,他们……定会无事的。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好生休养。”
她探出的手无意间轻触到裴麟裸露的臂膀,肌肤相触,温热细腻。
裴麟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脸上骤然升起一股热意。
唐小棠也仿佛被那温度烫了一下,飞快收回手,耳根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
“你不杀我了?”
裴麟避开她的视线,目光逡巡四周。
房内陈设简朴,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愿……”
唐小棠略一迟疑,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你不懂唐家堡,更不懂七殿下,这次任务失败了,与我而言,已是死刑,我回不回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裴麟无法感同身受,也没法子感同身受,他强忍着剧痛坐起身来,凝视着唐小棠:“所以呢?你就来找我?我可救不了你。”
“是我把你保下来的,若非是我,你昏迷之时,那女人就会将你和你爹都杀了!”
唐小棠面色潮红,气得已要哭出泪来:“好心当成驴肝肺,那你动手吧,我把你当我的马,你杀了我泄愤好了,然后去和五品剑仙拼个命,随你便,都别活了!”
当嘟,匕首落在地上。
裴麟迷茫的看着地上的匕首:“你说的……是真的?”
擦了泪,唐小棠端起药碗,用小巧的白瓷汤匙舀起一勺深褐色药汁,凑到唇边轻轻吹散些许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裴麟嘴边,不顾满脸的泪水:“先把药喝了吧,凉了恐失了药性。”
药汁苦涩难当,裴麟却未吭声,只紧锁眉头,一口口艰难咽下。
唐小棠细心地用干净的布巾替他拭去唇边的药渍,指尖再次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唇角。
她眼里的落寞,砸满了他的心,撇过头去,少女才轻轻拭泪:“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救你的。”裴麟不知该说什么,嗅着她身上散发出的、独属于少女的淡淡馨香,一时竞有些恍惚。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着灰色劲装、身形挺拔的女子迈步而入。
樊明凌。
唐小棠立刻将虚弱的裴麟护在身后,直勾勾的盯着她。
“给你两个选择。”
樊明凌剑眸一扫,冷冽道:“拿着那把破匕首自尽,或者,拜我为师。”
“你妄想!”
裴麟攥着手里的匕首,只想要等到气力恢复,再和她拼个你死我活。
可就在此时,脑海之中闪过了一句话。
陈靖川:“答应他。”
裴麟心口一阵,声音激动不已:“恩公!你……你还好吗?”
陈靖川缓声道:“暂时还好,答应她,去学太阿山的剑。”
裴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陈靖川咳嗽了几声:“学会了,才能保护你家人,才能完成和我的约定。”
裴麟阖上了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