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大营的辕门巍峨耸立。
黑铁铸就,杀气森然,旗帜猎猎,将士目光如电,往来巡弋,铁甲摩擦声规律而冰冷。
四人踉跄着来到大营门口时,看到那迎风飞扬的玄甲旗,江如意就没了力气,趣趄着倒在地上,回了家的大小姐顾不得仪态,几乎要将满身疲惫都撒欢儿出来,扯着嗓子:“金修甲,玄音剑,踏破龙门,金戈铁马御苍云!”
四周投来无数审视的目光,带着军旅特有的警惕与锐利。
忽的一声:“是二小姐!”
江如意锦绣裙角划过尘土,全然不顾平日的矜持仪态。
她脸色苍白,眼圈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爹!我要见爹!”
通信将士像一阵风般,越过层层卫士,直冲向营地深处那座最大的营帐。
其余的将士将剩下的三人好生伺候,全部端上马车。
裴纹斌浑身都在发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这军营的肃杀之气,比他想象中更甚百倍,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皓紧随其后,伸手扶住裴纹斌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目光沉静,快速扫过四周森严的布局,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铁血味道,心头微微一沉。
这里是大景最精锐的边军大营,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马车停于帐前。
片刻之后,一名亲兵快步走出主帐,来到林皓和裴纹斌面前。
“大帅有令,请二位入帐。”
亲兵语气平淡,目光在裴纹斌怀中的阿梅身上停留了一瞬。
林皓点了点头,扶着裴纹斌,跟随着亲兵走入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主帅营帐。
帐内空间宽敞,却陈设简单。
主位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虎皮,墙壁上悬挂着详尽的边境舆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旗帜。
空气中混合着皮革、金属和淡淡墨香的味道。
一个身着玄色重铠,身形魁梧如山的中年男子站在主位旁侧。
他面容刚毅,线条深刻,双鬓微霜,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正是玄甲大营主帅,江如意的父亲,江越。
江如意已安然躺在了正中中军大帐的主位上,四五个穿着甲胄的女卒正给她按腰捶腿,看到三人进来,连忙直起身,指着裴纹斌:“爹!就是他们救得我。”
江越眼里的柔情,从江如意身上挪开之后,就变得眼冷硬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随后进来的林皓和裴纹斌身上。
尤其在林皓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布衣,普通,但身形挺拔,眼神异常平静,与这军营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没有被压垮。“她是谁?”江越的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威压。
他指的是裴纹斌怀中的阿梅。
裴纹斌被这目光一扫,腿肚子都在打颤,几乎要跪下去。
“回…回大帅,这是小人内人,阿梅…”
江如意开始吃苹果了。
江越摆了摆手:“请凡陀大师,将病患送过去吧。”
“是!”帐外亲兵领命而去。
裴纹斌如蒙大赦,激动得热泪盈眶。
江越转身看向身后的女卒。
她们都是大小姐贴身的兵卒,训练有方,自然明了大帅的意思,其中一人站了起来,躬身道:“大帅,二小姐身上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一切无碍。”
“擦伤。”
江越似乎记下了什么,目光撇了一眼丰林县,弯下腰对江如意笑着:“你这丫头,这么多外人在此,你也不顾形象了?去洗漱一番,换个衣服,既然有恩人在此,该是有待客之道。”
“嗯!”
江如意如展翅的黄雀,展开双臂,大景如今权势最盛的大帅,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她猝不及防上前,在父亲的脸颊上轻轻一吻,便转身溜之大吉。
江越暗喜,看着女儿的背影,缓缓地摇了摇头。
亲兵上前,引着裴纹斌抱着阿梅退下。
林皓也准备跟着离开。
“你留下。”江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坐回了本就属于他的位置上。
林皓脚步一顿,转过身,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的大帅。
江越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你叫林皓?”
“哪里人士?家住何方?父母是做什么的?”
江越的问题直接而尖锐。
林皓一一据实回答。
江越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
他挥手示意林皓可以退下了。
他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位大帅看他的眼神,不仅仅是好奇。
刚一步迈出营帐,便走过来一个银盔银甲的少年。
玄甲军中登记森严,银盔银甲,已是偏将,能在这个年纪当上偏将的少年,实力非同小可。他直勾勾走到了林皓面前,没有凡俗里的客套,眼中是久经沙场的干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皓耳中:“感谢林大人护送小姐回营。”
这声大人就足以说明,他们一定调查了自己的底细。
方才江越只问了他是哪里人,并没有问他是做什么的。
偏将继续道:“此地乃军机重地,外人多有不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皓腰间的那把刀,意有所指。
这不是皇城司的佩刀。
自己也没有挂皇城司的腰牌。
林皓不懂,他们的速度为什么能这么快。
“营外已备好快马和一些盘缠,请吧。”
这是逐客令,而且是不容拒绝的逐客令。
江越显然不希望他和江如意再有任何瓜葛。
林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大帅美意。”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迟疑,拿起准备好的应用之物,转身便向营门方向走去。
玄甲大营的风,依旧凛冽。
裴纹斌将阿梅放在席上,没过多久,一个身披陈旧袈裟,手持念珠的枯瘦老僧被亲兵引了过来。老僧面容平和,眼神悲悯,步履缓慢却稳健。
正是江越口中的凡陀和尚。
他被直接请入了安置阿梅的偏帐。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咳嗽了一声,余下将士们便直接向外走去,裴纹斌也被请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帐内没有任何声音。
裴纹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帐帘被掀开,凡陀和尚走了出来。
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大师!阿梅她怎么样了?”裴纹斌第一个冲上去,急切问道。
凡陀和尚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断裂的经脉,贫僧已尽力为其续接,性命当无大碍,只是元气大伤,需好生静养。”
“太好了!太好了!”
裴纹斌喜极而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就在此时,江越也从主帐方向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名面容方正、眼神锐利的副将。
“大师辛苦了。”江越对凡陀和尚点了点头。
凡陀和尚却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眉头微蹙,看向江越,欲言又止。
江越立刻察觉到异样,眉心一蹙:“大师可是有话要说?”
凡陀和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道:“大帅,贫僧在为那位女施主疗伤时,察觉到她身上……沾染了一丝极淡,却极为精纯的妖气。”
妖气?!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裴纹斌脸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江越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冰冷,眼神锐利如刀,猛地射向裴纹斌。
“妖气?!”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潜入我玄甲大营,意欲何为?!”
“说!是不是东周派来的奸细!”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
裴纹斌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大帅!冤枉啊!我们绝不是奸细!草民对天发誓!”
“阿梅她……她只是个普通农妇,怎么会沾染妖气?定是搞错了!大师,您再看看!”
凡陀和尚摇了摇头:“贫僧不敢妄言,但那气息确实存在,虽微弱,却不容错辨。”
江越眼神冰寒,不再听裴纹斌的辩解。
边境之地,与东周摩擦不断,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妖气之事,非同小可,绝不能掉以轻心。
“来人!”江越厉声喝道。
“在!”数名甲士应声而出,杀气腾腾。
“将这两人,打入地牢!严加审问!”
“是!”
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将还在哭喊冤枉的裴纹斌和阿梅一把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