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如意沐浴过后,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软缎长裙,裙摆绣着几朵初绽的迎春花,衬得她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生气。
热气氤氲了她的肌肤,先前奔逃的狼狈和惊恐被热水冲刷掉大半,只剩下眉宇间一丝淡淡的疲惫。她坐在舒适的软垫上,小口啜饮着侍女送来的甜汤,心头渐渐安定下来。
玄甲大营就是她的家,父亲的营帐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对了。”
她放下白玉小碗,随口问向旁边侍立的女卒:“之前救我的那对夫妇呢?裴大哥和他夫人,他们安置好了吗?”
那名一直负责照顾她的女卒眼神闪烁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声音有些迟疑:“回二小姐……裴先生和他夫人……被大帅下令……关押起来了。”
“什么?!”
江如意猛地站起身,甜汤险些洒了一地。她脸上刚刚恢复的血色瞬间褪去,她惊讶归惊讶,可却知道父亲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为什么?”
女卒不敢隐瞒,低声道:“是凡陀大师……在为那位夫人疗伤时,察觉到她身上……沾染了妖气。”“妖气?”
江如意愣住了,这个词离她的生活太过遥远,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怎么会?阿梅嫂子看着那么淳朴善良……”
她坐不住了,提着裙摆就往主帐跑去。
江越正在主帐内对着一张巨大的沙盘凝神,手指在几个标注着红色小旗的位置上轻轻敲击。听到女儿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欣然的笑容。
“爹!”
江如意冲到他面前,语气急促,“您为什么把裴大哥他们关起来了?他们救了我啊!”
“如意,坐下说。”
江越声音沉稳,去拉起女儿的手,让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己则是蹲在一旁:“不是爹不念恩情,只是此事非同小可。”
他将凡陀大师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边境之地,妖气出现的诡异,以及可能与东周细作有关的猜测。
“军营重地,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况且我们现在即将和东周宣战,你姐已经在前线驻守了,这关系到整个玄甲军,甚至大景北疆的安危。”
江越的语气不容置喙。
江如意听得心头一紧,她虽然娇蛮,但这些事她从小耳濡目染怎么可能不明白?什么重要的事都没有爹的军事重要,什么重要的人,都没有爹重要的道理,是她一直都奉为圭臬的律令。
可是一想到裴纹斌夫妇那惊恐无助的样子,她又觉得难以接受。
“会弄错吗?阿梅嫂子受了那么重的伤,会不会是疗伤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是在别的地方沾染上的?”她试图辩解。
江越摇了摇头:“凡陀大师修为精深,断不会看错。此事必须查清。”
恰在此时,帐外亲兵通报,凡陀大师求见。
江越扬声道:“请大师进来。”
不多时,身披陈旧袈裟的凡陀和尚缓步走入,依旧是那副悲悯平和的样子。
“大师。”江越起身示意。
“阿弥陀佛。”凡陀和尚双手合十,向江越和江如意分别行礼。
江如意急忙问道:“大师,阿梅嫂子身上的妖气……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凡陀和尚看向江如意,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凝重:“二小姐,贫僧以五品灵气探查,那妖气虽然极其微弱,但精纯凝练,绝非寻常沾染。其源头……似乎是外物所致,但军中不便巡查,就暂时扣押,待大帅亲至,才能不露痕迹,此事……”
“外物·……”
江如意想起了一个人。
陈靖川!
裴麟的变化,她是亲眼看到的。
难不成是他们在救了陈靖川的时候,遇到的什么情况?
林皓被赶出去的事情,江如意早就抛之脑后了,歉意什么的到时候再说,毕竟是老爹的决定,她不会乱来。
但一提到陈靖川,江如意就抿起了嘴。
这个人太复杂,就算让她给老爹解释,她都没自信能把陈靖川解释成一个好人。
她相信父亲的判断,也敬重凡陀大师,可她同样明白了,那夫妇二人绝不可能是奸细。
这件事,只能她去办了。
“爹,”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这件事,我来。”
江越看着女儿的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如意的脾气最像她娘。
看似娇弱,实则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况且,裴纹斌夫妇确实救了她。
他沉吟片刻:“也好。问清楚也好让你死心。不过,军牢重地,犯人多,让凡陀大师跟着你吧。”“谢谢爹!”江如意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混合的气息。
冰冷的水珠不时从头顶的石壁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裴纹斌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怀中的阿梅。
阿梅经过凡陀大师的救治,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惨白如纸,只是依旧虚弱,双眼紧闭。
牢房的铁栏杆外,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过道上巡逻士兵冰冷的甲胄。
“阿梅,你感觉怎么样?冷不冷?”裴纹斌用自己破旧的外衣裹紧妻子,声音沙哑地问。
阿梅微微睁开眼,虚弱地摇了摇头,她的手轻轻覆上裴纹斌的手背,触感冰凉。
“不冷……有你在,就不冷……”她的声音细若蚊纳,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裴纹斌眼眶一热,低下头,将脸埋在妻子的颈窝,泪水无声地滑落。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心中一片绝望。妖气?怎么会是妖气?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农人,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怎么会惹上这种东西?
现在被扣上奸细的帽子,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就算阿梅的伤好了,他们也绝无可能活着走出去了玄甲大帅的威严,他亲身体会过,那种生杀予夺的气势,足以碾碎任何辩解。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保护不了你……”他哽咽着,身体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微微颤抖。阿梅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却又无力地垂下。
“不怪你……当家的……我们……我们……”她的话语断断续续,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连不成句。
话音落下,又昏迷了过去。
裴纹斌抚摸着阿梅的胸口,想要让她舒缓一些,可就在此时,觉得胸口传来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是天下太平牌。
紧接着,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玄甲大营藏有东周密探,七日后攻袭计划已泄。”
裴纹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恩公!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恩公!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恩公!”
“能。”
那边的声音很随和,冲淡了裴纹斌的激动:“裴大哥,你别急,嫂子的伤势已经稳定了,暂时不会有事,她在牢里,是最安全的。”
裴纹斌有些听不懂陈靖川的话,结巴道:“啊?恩公……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靖川深吸了口气:“我能看到你看到的一切,你可以认为,拿着牌子的时候,我就是你的眼睛。”裴纹斌凝视着天下太平牌:“下午的事情,您都看到了?”
陈靖川嗯了一声:“看到了,大帅的做法并不过激,是最稳妥的,你身上的妖气,是因为我。”裴纹斌这才松了口气,起码知道了来龙去脉:“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恩公……你方才所说的……”“朝廷的事情,我现在和你说你或许理解不了,但现在有些事情,我不能直接和大帅说,更不能让那个和尚知道。”
陈靖川的语速开始快了起来:“有人想要杀了江越,他可以不死,玄甲军也可以不死,但他们这些人的命数,要靠你了。”
裴纹斌脊背一凛,脚趾头都开始抽筋了,他换了个位置:“啊?谁?我吗?”
“是你。”
陈靖川咳嗽了一声:“只能是你了。”
“眶当”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火把的光芒刺得裴纹斌眯起了眼睛。
几名甲士簇拥着一个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正是江如意。
她的出现,让阴森的地牢仿佛都亮堂了一些。少女脸上带着焦急和关切,快步走到牢门前。“裴大哥,阿梅嫂子!”
她看着两人凄惨的模样,鼻子一酸,“我爹说……说你们身上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纹斌便着急地将阿梅放好,冲到了牢门边上,正要开口,却看到了一旁的凡陀大师陈靖川说过,不能让他察觉出异养。
裴纹斌忍了下来:“二小姐,我有一件事,只能和你说。”
他撇了一眼凡陀大师,又看向江如意:“只有你一个人。”
凡陀没说话,江如意转身,恭敬地作礼:“大师,你放心。”
“好。”
凡陀没说什么,径直走出了军牢。
“裴大哥,你……”
江如意预感到了什么。
裴纹斌点了点头:“恩公告诉我,玄甲军营里,有东周密探。”
夜色如墨。
凡陀大师离开的脚步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