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林县外,翠屏山庄。
名为山庄,实则更像一座精心构筑的囚笼。
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林木间,看似雅致,庭院深处却步步岗哨,暗藏杀机。
陈靖川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
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比先前沉稳了些许,但眼底的虚弱难以完全遮掩。
他打量着这间布置典雅的厢房,窗外是修剪齐整的花圃,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郑涯将他安置在此处,给了他三日时间。
那份短暂的等待,更像是猎人与暂时收敛爪牙的猛兽间的相互试探。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探头进来。
九岁的裴滔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衫,头发梳成两个简单的丫髻,小脸有些清瘦,一双大眼睛此刻写满了不安和拘谨。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陈……陈大哥,该喝药了。”她声音细细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郑涯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竟让裴滔滔留在他身边照料起居。
或许是为了牵制,或许是觉得一个孩童无害,又或许,只是随手为之。
陈靖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是滔滔啊……放那儿吧,你煎的药?”
裴滔滔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桌上,水汽氤氲了她长长的睫毛。
她绞着衣角,小声问:“陈大哥,我爹娘……他们还好吗?”
陈靖川心中微动,他刚刚通过天下太平牌与裴纹斌联系过,知道那边的情况。
斟酌了许久,陈靖川才开了口:“暂时死不了。”
他觉得靠欺骗一个孩子来达到善意的目的,是对她的不尊重。
裴滔滔是个聪明的孩子,听到陈靖川这么说,反倒是没有那么担心,她欠着身走过来,就像曾经他昏迷时那样,用毛巾擦拭他的胳膊:“大哥哥,我爹……”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像是风吹过树叶,却又带着一丝刻意的规律。
陈靖川眼神一凝,给了裴滔滔一个眼神,小丫头立刻会意收声,不再说话,扑在他的怀里。几乎是同时,一个穿着山庄杂役服饰的中年男人,端着一盆准备替换的枯萎盆栽,低着头匆匆走进了厢房。
他动作看似寻常,眼神却在接触到陈靖川的一瞬间,锐利如电。
他迅速将盆栽放在角落,趁着弯腰的瞬间,飞快地靠近陈靖川,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惊人:“玄甲大营有变!东南路大帅江越七日后攻袭东周的计划已泄露,营中有东周密探,代号“烛影’,身份不明!”这人语调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显然是潜伏在此处的景国暗探,冒死前来传递消息。陈靖川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暗探说完,立刻直起身,端起旧盆栽,转身就想按原路退出去。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脚步却猛地顿住。
门外,原本疏落的脚步声变得密集而沉重,冰冷的甲胄摩擦声清晰可闻。
数名身着金陵卫服饰的精锐士卒,手持兵刃,面无表情地堵住了去路,为首一人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了那名暗探。
暴露了!
暗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化为决然。他猛地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陈靖川,又看了一眼旁边吓得呆住的裴滔滔。
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消息已经送到,他的任务完成了。
“噗!”
一声闷响。
暗探猛地捂住胸口,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他竞是在被发现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服下了早已准备好的剧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裴滔滔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刚才还活生生的人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黑色的血液从他嘴角蜿蜒流下,染红了身下的青石地板。
死亡,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极其惨烈的方式,撞进了这个九岁女孩的视野。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裴滔滔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照着死亡的阴影,也悄然埋下了一颗对战争、对杀戮无比愤恨的种子。
陈靖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一条鲜活的生命,为了传递一个消息,就这样消逝在眼前。
他能感受到那暗探赴死前的决绝,那是属于军人,属于谍者的宿命。
“处理掉。”门外,冷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两名士卒上前,熟练地将暗探的尸体拖了出去,很快,地面上的血迹也被迅速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厢房内,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以及裴滔滔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声。
陈靖川闭上了眼睛,催动心念,此时的裴纹斌刚巧下狱。
另一边,山庄深处的一间书房内。
郑涯端坐于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气质温润,若非知晓他的身份,多半会以为是哪位富贵人家的翩翩公子。
魏明快步走入,躬身禀报:“大人,上边的信。”
郑涯抬眸,接过亲信递上的小小竹管,从中取出一张极薄的丝绢,他展开丝绢,迅速浏览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呵,要开战了么……”
他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上边要东南路的情报…”
丝绢上的内容,正是上面传来的指令,要求他整合玄甲军的全部情报。
魏明低声问:“大人,此事非同小可,玄甲大营防卫森严,想要查探虚实,恐怕不易。”
“不易?”
郑涯笑了笑,将丝绢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这世上,越是看似坚固的堡垒,往往越容易从内部攻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玄甲大营所在的方位。
“玄甲军……江起越……”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他们以为抓到了几条小鱼,就能安心了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正好,我这里,也需要一颗合适的棋子,放到该放的位置上去。”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阻碍,落在了那座壁垒森严的军营之中。
一个计划,已然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夜色渐深,丰林县外的这座山庄,如同蛰伏的巨兽,于寂静中酝酿着新的风暴。
而远方的玄甲大营,此刻亦是暗流汹涌,无人知晓,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张开。
他弹了弹手指:“那出戏演好了吗?”
魏明点了点头:“演得不错,无论陈靖川信不信,至少那丫头是信了的。”
郑涯的手抚在了沙盘上,轻轻捏碎了玄甲军主帅大军的将旗:“他江越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八万玄甲,会死于一个九岁的小姑娘之手。”
魏明奉礼:“现在就抓来?”
“计划可以开始了。”
郑涯举起杯,将酒水泼洒在地上:“这杯,就敬给南景最后一位名将了,从此之后,南景再无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