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官道,颠簸不休。
数日奔逃,车厢内的气氛无比压抑。
慕容洋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日比一日阴沉。
他身上的锦衣早已失了光鲜,沾染着泥土与污渍,眉宇间的烦躁与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还要多久?”
这是他每日睁眼,问裴麟的第一句话。
裴麟沉默地驾着马,目光扫过前方漫漫黄土。
他没有答案。
他们如同无头苍蝇,漫无目的地向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安全之地逃窜。
赵三的伤势在简陋的条件下,恢复得极为缓慢。
他多数时候都靠在车厢壁上,双目紧闭,仿佛入定,只有偶尔泄露出的粗重喘息,昭示着他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痛苦。
赵小婉彻底失去了往日的鲜活。
她总是抱着双膝,蜷缩在车厢的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一处,不言不语,仿佛灵魂早已飘离了这具躯偶尔,裴麟会从干粮袋中取出硬邦邦的麦饼递给她。
她会机械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啃食,如同嚼蜡。
“哥,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裴麟在心中对陈靖川说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马匹快撑不住了,干粮和水也所剩无几。”
陈靖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前面应该有市镇了。”
“嗯?”裴麟精神略振。
“我闻到人味儿了。”陈靖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而且,是很杂的人味儿。”
又行了约莫半日,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犬牙交错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镇子,土黄色的夯土墙残破不堪,墙头甚至没有像样的守卫,只有几个衣衫褴褛、手持生锈兵器的汉子,懒洋洋地倚在墙垛上,眼神警惕而麻木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镇门大开,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豁口。
“这是什么鬼地方?”
慕容洋掀开车帘,看到这般景象,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充满了嫌恶。
裴麟没有理会他,只是在脑海中问陈靖川:“哥,这里……”
“黑石镇。”
陈靖川的声音传来:“三不管的地界,北梁、东周、还有西边一些小部落,当然,大多都是散修。谁都懒得管,也管不过来。鱼龙混杂,倒是适合我们暂时落脚。”
马车辘辘驶入镇内。
街道坑坑洼洼,两旁店铺大多门窗破败,却依旧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各色人等,操着南腔北调,行色匆匆。
有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腰间挎着弯刀,眼神凶悍。
有贼眉鼠眼的小个子,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四处逡巡。
也有一些衣着奇异的异族人,头上裹着五颜六色的头巾,皮肤黝黑。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粪便味、劣质酒水发酵的酸臭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混乱与贫瘠的特殊气息。
“找个客栈落脚吧。”
慕容洋不耐烦地吩咐。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
裴麟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他将马车赶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停了下来。
“殿下,赵将军,小婉姑娘,我们到了。”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三睁开眼,挣扎着想要下车。
裴麟连忙上前搀扶。
赵小婉依旧没什么反应,直到裴麟轻轻唤了她一声,她才如同被惊醒的木偶,迟钝地跟着下了车。慕容洋最后一个下来,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破败肮脏的环境,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
“就这里?”
他质问裴麟,眼里有失望的色泽:“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裴麟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几块碎银子,在手中掂了掂。
“殿下,我们盘缠不多了。”他实话实说,“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慕容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他知道,眼下他除了依靠这个名义上的首领将军,别无选择。
裴麟让赵小婉扶着赵三在原地等候,自己则走向巷口一家看起来还算勉强能住人的小客栈。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上面悦来老客四个字也早已褪色模糊。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眯缝着一双小眼睛,透着一股市侩的精明。
裴麟问道:“还有客房吗?要两间,安静些的。”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朝巷口的慕容洋等人瞟了一眼。
“有倒是有,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小店本小利薄,这房价……”
“有银子。”
裴麟将那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一亮,迅速将银子拢入袖中,脸上的笑容也热切了几分。
“好说,好说!楼上正好有两间朝南的僻静客房,这就给客官您安排!”
客房自然谈不上多好,床板吱呀作响,被褥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但对于连日奔波的几人来说,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奢求。
裴麟先将赵三和赵小婉安顿在一间房,慕容洋自然是单独一间。
“水!本宫要沐浴!”
刚进房间,慕容洋便开始发号施令,颐指气使。
裴麟面无表情地说道:“殿下,这里是黑石镇,不是皇宫。热水需要额外加钱,我们…”
“本宫不管!”慕容洋打断他,语气蛮横,“本宫一天不沐浴就浑身难受!你马上去给本宫弄水来!”裴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
他转身出去,找到客栈伙计,又花了几文钱,才要到了一桶不算太热的水。
伺候慕容洋沐浴完毕,天色已近黄昏。
干硬的麦饼,剌嗓子的水。
慕容洋只咬了一口,便重重将饼拍在肮脏的矮桌上。
“这也能叫食物?”他怒视裴麟。
裴麟默默地啃着自己的那份,没有说话。
赵三倒是没什么反应,大口吞咽着,仿佛在吃山珍海味。
赵小婉依旧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明日我去镇上看看……换些银钱。”裴麟开口道,打破了沉默。
慕容洋闻言,眼睛一亮:“对!银子!本宫要银子!有了银子,本宫就能招兵买马,重整旗鼓!”他仿佛又看到了复国的希望,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亢奋。
夜深。
裴麟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辗转难眠。
隔壁,传来慕容洋不耐烦的翻身声,以及赵三压抑的咳嗽声。
“哥,这黑石镇,我们能待多久?”
“不知道。”
陈靖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先活下来再说。你明日出去,多看,多听,少说。”
“我明白。”
裴麟顿了顿,又问道:“那……慕容洋……”
“明天给他点儿好处。”
陈靖川语气淡漠:“至少,他那块“太子’的招牌,或许能派上点用场。”
“用场?”裴麟有些不解。
“比如,吸引一些同样落魄,或者野心勃勃的「羔羊’。”
陈靖川的声音幽幽传来,“别忘了,这世上,想一步登天的人,可从来不少。”
裴麟沉默了。
他想起了赵三,想起了那些在望阳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忠义而枉死的人。
究竞谁才是待宰的羔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窗外,黑石镇的夜,喧嚣而躁动。
隐约的呼喝声、女人的浪笑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凄厉惨叫,如同这混乱世道的缩影,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悸。
就在此时,慕容洋起了身,他蹑手蹑脚绕过了赵三和裴麟,走向了屋外。
他去干什么?
裴麟皱着眉,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