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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流亡

    艳阳高照。

    旱了整整一年的沈洲府外,饿浮遍野,尸骨成堆。

    赵启晨的眼里还透着光,他拖动几乎已经完全干瘪的身躯,支撑着一根弯曲的木棍,站在了巍峨的城门之外。

    他如今的模样,与街边的乞丐并无二致。

    破烂的衣衫,蓬乱的头发,满身的污垢。

    饥饿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曾经是何等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一路上,他靠着采摘野果,喝山泉水勉强维生。

    有一次,他实在饿得受不了,鼓起勇气走进一个小镇,想用自己唯一的技艺一一弹琵琶,换些吃食。在陈王府时,他的琵琶技艺曾引得无数王公贵胄赞不绝口。

    无数人总是说,他的琵琶声,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音。

    他去青楼,要别人给他一次机会。

    老鸨子看他长得青嫩,便给了他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拨动了琴弦。

    熟悉的旋律响起,带着一丝悲凉与沧桑。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启星调》。

    他曾无数次躺在王府的屋檐上,看着启明星,弹奏这首曲子。

    那时候,他无忧无虑,以为岁月静好,会永远如此。

    可如今,物是人非。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然而,老鸨子给了他一耳光和一两银子,让他滚出去。

    碎银。

    赵启晨看着手里那少得可怜的铜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屈辱。

    曾经被誉为天籁的琵琶声,如今,不值一两。

    王爷的技艺,似乎不怎么受欢迎。

    赵启晨买了他最后的一顿饱饭,十八个馒头。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长安的桂花糕,香甜软糯。

    想起了陈王府精致的膳食。

    想起了和靖川一起在屋顶喝酒的日子。

    那些美好的过往,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哭什么?”

    “这点苦都受不了,还想找陈靖川|?”

    赵启晨猛地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对,他不能倒下!

    他要找到靖川!

    他咬着牙,继续向东北方向走去。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

    只知道,鞋子早已磨破,双脚布满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疼。

    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化脓发炎,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都咬牙忍了下来。

    终于,在又一个黄昏,他走出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山林,看到了沈洲府。

    鱼龙混杂。

    有行商的,有走镖的,还有一些面目凶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江湖人。

    更多的,是街头饿死的人。

    这里摆脱了贫穷,却没有摆脱宿命。

    赵启晨不懂,在州府里,怎么还有人会饿死?

    他找了一家简陋的客栈,用身上最后一点碎银,要了一碗清汤真水的面条。

    客栈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汇聚一堂,高谈阔论。

    赵启晨默默地吃着面,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希望能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北梁那边又打起来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灌了一口酒,大声道。

    “嗨,北梁那破地方,什么时候消停过?”旁边一个瘦高个撤撇嘴,“不过这次动静好像不小,听说什么起义军都冒出来了,跟北梁官军打得一锅粥似的。”

    “何止啊!”络腮胡子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咱们大景跟大周在南边也正打得火热,大周的主力全被牵制住了。”

    “这当口,那北周的蛮子可就得意了,趁着北梁内乱,一口气占了北梁西北好大一片地!”“啧啧,这天下,是越来越乱了。”

    赵启晨端着面碗的手微微一顿。

    北梁大乱?

    起义军?北梁军?

    大景与大周交战?北周趁虚而入?

    这些消息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知道,北梁与大景接壤,而昆仑山,便在北梁境内。

    靖川……靖川会不会就在昆仑山?

    昆仑山?

    战乱之地,耳目混杂,官府的控制力必然下降。

    赵启晨心中一动。

    对!

    靖川是个聪明人,他就算是全身骨碎脉裂,一定会去昆仑山治伤。

    他必须尽快赶到昆仑山!

    他要找到靖川,赶在皇城司之前!

    否则,靖川可能也会有危险!

    可是,如何才能安全地进入北梁,到达昆仑山?

    他现在身无分文,形同乞丐,连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

    “秦家……”

    赵启晨脑中灵光一闪。

    秦家,大景的百年将门世家,世代镇守北疆,与北梁接壤。

    他与秦家少将军秦昭阳,也算有几分交情。

    当年秦昭阳入京述职,他还曾与其一同饮酒赋诗。

    若是能找到秦家人,表明身份,或许他们能帮助自己。

    他端起面碗,将最后一点面汤喝尽。

    沈洲府,街面依旧混杂。

    赵启晨裹紧了身上那件勉强蔽体的破衣,深吸一口气,朝着路边一个看起来还算面善的小贩走去。“这位大哥,请问……玄威军的营地,在哪个方向?”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小心翼念。

    那小贩正低头整理着货品,闻言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形容枯槁,不似歹人,才伸手指了个方向:“往北走,出了城门,再走个七八里地,就能看见了。大军驻扎,显眼得很。”

    “多谢大哥。”赵启晨拱了拱手,转身便朝着北门方向走去。

    七八里路,对他如今的身体而言,不啻于一场煎熬。

    每一步,脚底的血泡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小腿肚也阵阵发酸。

    他咬着牙,凭借着一股执念,一步一步往前挪。

    终于,在视野的尽头,一片连绵的营帐出现在荒原之上。旌旗在寒风中招展,隐约可见巡逻的兵士,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便是玄威军大营。

    赵启晨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营门外,几名身披甲胄的兵士手持长戟,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赵启晨走上前,被其中一名什长模样的兵士拦住:“站住!军营重地,闲人免进!”

    “军爷,”赵启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在下……在下有故旧在军中,想求见秦昭阳将军。他记得秦昭阳,那个爽朗的将门虎子。

    那什长眉头一皱:“秦将军?哪个秦将军?”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士嗤笑一声:“咱们玄威军,如今只有一位统帅,那便是圣上亲封的永宁侯,吕凤英吕侯爷!哪来的什么秦将军?”

    赵启晨心中一沉。

    吕凤英?他怎么会在这里?秦家呢?

    “那……那吕侯爷可在?在下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侯爷!”他顾不得许多,只能硬着头皮。什长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满是不屑:“侯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瞧你这副模样,莫不是来骗吃骗喝的?”

    “我……”赵启晨一时语塞,他这身行头,确实难以取信于人。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事!”年轻兵士不耐烦地挥手。

    赵启晨心急如焚,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我乃京城人士,与吕侯爷有旧!若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不起!”他这一声,引来了更多兵士的注意。

    什长脸色也有些难看,正要发作,却听见营内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何事喧哗华?”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身形挺拔的男子从营门内走了出来。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军旅的煞气,正是吕凤英。

    他刚巡视完一处防务,听闻门口有动静,便过来看看。

    吕凤英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兵士,最后落在了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赵启晨身上。

    起初,他只是微微蹙眉,以为又是哪个不开眼的流民。

    赵启晨在看到吕凤英的瞬间,也愣住了。真的是他!

    只是,眼前的吕凤英,比在京城时更添了几分凌厉与沧桑。

    “吕……吕凤英?”赵启晨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吕凤英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目光一凝,仔细看向赵启晨。

    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依稀能辨认出曾经的轮廓。

    那双眼睛,虽然黯淡无光,却带着一种他曾见过的、属于皇家的矜贵与天真。

    一个荒唐却又呼之欲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陈·……陈王殿下?”

    赵启晨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水光。

    被人认出来了!

    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被曾经的熟人认出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激动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围的兵士们听到吕凤英那声低低的“陈王殿下”,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眼前这个乞丐一样的人,竟然是……王爷?

    吕凤英心头巨震,面上却极力保持平静。

    他深知此地不是说话之所,立刻对那什长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一身干净的衣物,再备一辆马车!”

    “是!侯爷!”什长一个激灵,赶忙领命而去。

    吕凤英转向赵启晨,声音放缓了些:“殿下,此地人多口杂,请随我来。”

    他没有多问,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赵启晨引向营内一处僻静的帐篷。

    不多时,什长便取来了衣物。

    是一套寻常武官的青布劲装,虽然简单,却干净整洁。

    “殿下,先委屈您换上这身衣服。”吕凤英道。

    赵启晨点了点头,接过衣物,在帐内简单换上。

    虽然依旧瘦骨嶙峋,但换了干净衣服,总算恢复了几分人的模样。

    马车很快也备好了。

    吕凤英亲自扶着赵启晨上了车,对外只说是自己的一位远房故友,身体不适,需送往城中府邸休养。马车驶离军营,朝着沈洲府城内而去。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吕凤英看着赵启晨苍白的面容和干裂的嘴唇,心中有无数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一位养尊处优的王爷,何以落到这般田地?

    “殿下,您……”

    赵启晨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吕侯爷,让你见笑了。”

    “殿下言重了。”吕凤英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京城那边……”

    赵启晨摇了摇头,眼神黯淡:“此事说来话长。我……我逃出来的。”

    逃?吕凤英心中一凛。能让一位王爷用上“逃”这个字,京城必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想起自己离京前,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寒意。

    马车在沈洲府内一处颇为雅致的宅院前停下。这是吕凤英抵达绥宁府后,暂时安置的府邸。“到了。”吕凤英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将赵启晨扶了下来。

    府内下人早已得到吩咐,备好了热水和饭食。

    “先沐浴更衣,驱驱寒气。”吕凤英引着赵启晨来到一间客房,房内早已准备好了浴桶,热气氤氲。赵启晨看着那浴桶,眼眶又是一热。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好好洗过一个澡了。

    吕凤英挥退了下人:“殿下,您自便。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赵启晨点了点头。

    吕凤英退出房间,在门外静静等候。

    他心中波澜起伏,赵启晨的出现,太过突然,也太过蹊跷。

    这沈洲府,这玄威军,本就是一滩浑水,如今又多了一位落难的王爷,未来的局势,只怕更加扑朔迷离。

    过了许久,赵启晨才从房内出来。

    热水洗去了他满身的污垢,换上了一身吕凤英为他准备的月白色锦袍,虽然依旧消瘦,但那股属于皇家的清贵气质,又重新显露出来。只是眉宇间的倦色和眼底深处的惶恐,依旧难以掩饰。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多处划伤和擦伤,在热水的浸泡下,显得有些红肿。

    吕凤英看着他,叹了口气:“殿下,坐。”

    两人在厅中落座。下人端上清粥小菜。

    赵启晨拿起筷子,却有些颤抖。他看着眼前的食物,一时间竞有些恍惚。

    “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吕凤英道。

    赵启晨点了点头,夹起一小口粥,慢慢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吕凤英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直到赵启晨放下碗筷,吕凤英才开口:“殿下,您身上的伤……”

    赵启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痕,苦笑一声:“一路行来,难免磕磕碰碰。”

    吕凤英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药箱:“我这里有些伤药,殿下若不嫌弃,我为您处理一下。”赵启晨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有劳侯爷了。”

    吕凤英让他褪去外袍,露出伤痕。

    那些伤口,有新有旧,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血丝,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微微有些红肿发炎。

    吕凤英眉头微蹙,取了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

    “嘶……”赵启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些。”吕凤英声音低沉,手上的动作却尽量轻柔。

    他为赵启晨清洗了伤口,然后取出金疮药,细细地敷上。

    药粉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赵启晨咬着牙,没有出声。

    吕凤英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久经沙场之人。他一边上药,一边不经意地问道:“殿下,您此行……所为何来?这东北路,可不是什么太平之地。”

    赵启晨沉默了片刻,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丝丝凉意,以及吕凤英手指的温度。

    这种久违的被人照料的感觉,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吕凤英,眼中带着一丝血丝,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侯爷,我……我是来找人的。”“找人?”吕凤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找谁?”

    赵启晨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三个字:“陈、靖、川。”

    吕凤英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的药瓶险些滑落。

    陈靖川!

    那个被皇帝亲自下令赐死,本该早已化为枯骨的陈靖川|?

    他怎么会和陈靖川扯上关系?

    而且,听他的语气,似乎笃定陈靖川还活着。

    “殿下,”

    吕凤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许多,带着一丝凝重:“您可知……陈靖川他……他不是已经……”“他没有死!”

    赵启晨猛地打断他,情绪有些激动,“我知道他还活着!皇城司的人也在找他!我要在他之前找到他!”

    吕凤英看着赵启晨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笃定,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皇帝派他来东北路接掌玄威军的命令,想起秦老将军蹊跷的死讯,想起玄威军内部那股蠢蠢欲动的反意。

    如今,又冒出一个未死的陈靖川,还有一个千里迢迢来寻他的陈王。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了。

    他沉默地为赵启晨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然后缓缓开口:“殿下为何认为,陈靖川会在这东北路?”赵启晨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说道:“我听闻……他身受重伤,可能会去昆仑山求医。昆仑山……就在北梁境内,与此地不远。”

    昆仑山?北梁?

    吕凤英眉头皱得更紧了。

    北梁如今战乱不休,玄威军与北梁军也时有摩擦。

    若陈靖川真的去了昆仑山,那无异于龙潭虎穴。

    而赵启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爷,想要穿越战火纷飞的边境,进入北梁,去寻一个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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