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
旱了整整一年的沈洲府外,饿浮遍野,尸骨成堆。
赵启晨的眼里还透着光,他拖动几乎已经完全干瘪的身躯,支撑着一根弯曲的木棍,站在了巍峨的城门之外。
他如今的模样,与街边的乞丐并无二致。
破烂的衣衫,蓬乱的头发,满身的污垢。
饥饿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曾经是何等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一路上,他靠着采摘野果,喝山泉水勉强维生。
有一次,他实在饿得受不了,鼓起勇气走进一个小镇,想用自己唯一的技艺一一弹琵琶,换些吃食。在陈王府时,他的琵琶技艺曾引得无数王公贵胄赞不绝口。
无数人总是说,他的琵琶声,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音。
他去青楼,要别人给他一次机会。
老鸨子看他长得青嫩,便给了他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拨动了琴弦。
熟悉的旋律响起,带着一丝悲凉与沧桑。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启星调》。
他曾无数次躺在王府的屋檐上,看着启明星,弹奏这首曲子。
那时候,他无忧无虑,以为岁月静好,会永远如此。
可如今,物是人非。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然而,老鸨子给了他一耳光和一两银子,让他滚出去。
碎银。
赵启晨看着手里那少得可怜的铜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屈辱。
曾经被誉为天籁的琵琶声,如今,不值一两。
王爷的技艺,似乎不怎么受欢迎。
赵启晨买了他最后的一顿饱饭,十八个馒头。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长安的桂花糕,香甜软糯。
想起了陈王府精致的膳食。
想起了和靖川一起在屋顶喝酒的日子。
那些美好的过往,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哭什么?”
“这点苦都受不了,还想找陈靖川|?”
赵启晨猛地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对,他不能倒下!
他要找到靖川!
他咬着牙,继续向东北方向走去。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
只知道,鞋子早已磨破,双脚布满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疼。
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化脓发炎,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都咬牙忍了下来。
终于,在又一个黄昏,他走出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山林,看到了沈洲府。
鱼龙混杂。
有行商的,有走镖的,还有一些面目凶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江湖人。
更多的,是街头饿死的人。
这里摆脱了贫穷,却没有摆脱宿命。
赵启晨不懂,在州府里,怎么还有人会饿死?
他找了一家简陋的客栈,用身上最后一点碎银,要了一碗清汤真水的面条。
客栈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汇聚一堂,高谈阔论。
赵启晨默默地吃着面,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希望能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北梁那边又打起来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灌了一口酒,大声道。
“嗨,北梁那破地方,什么时候消停过?”旁边一个瘦高个撤撇嘴,“不过这次动静好像不小,听说什么起义军都冒出来了,跟北梁官军打得一锅粥似的。”
“何止啊!”络腮胡子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咱们大景跟大周在南边也正打得火热,大周的主力全被牵制住了。”
“这当口,那北周的蛮子可就得意了,趁着北梁内乱,一口气占了北梁西北好大一片地!”“啧啧,这天下,是越来越乱了。”
赵启晨端着面碗的手微微一顿。
北梁大乱?
起义军?北梁军?
大景与大周交战?北周趁虚而入?
这些消息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知道,北梁与大景接壤,而昆仑山,便在北梁境内。
靖川……靖川会不会就在昆仑山?
昆仑山?
战乱之地,耳目混杂,官府的控制力必然下降。
赵启晨心中一动。
对!
靖川是个聪明人,他就算是全身骨碎脉裂,一定会去昆仑山治伤。
他必须尽快赶到昆仑山!
他要找到靖川,赶在皇城司之前!
否则,靖川可能也会有危险!
可是,如何才能安全地进入北梁,到达昆仑山?
他现在身无分文,形同乞丐,连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
“秦家……”
赵启晨脑中灵光一闪。
秦家,大景的百年将门世家,世代镇守北疆,与北梁接壤。
他与秦家少将军秦昭阳,也算有几分交情。
当年秦昭阳入京述职,他还曾与其一同饮酒赋诗。
若是能找到秦家人,表明身份,或许他们能帮助自己。
他端起面碗,将最后一点面汤喝尽。
沈洲府,街面依旧混杂。
赵启晨裹紧了身上那件勉强蔽体的破衣,深吸一口气,朝着路边一个看起来还算面善的小贩走去。“这位大哥,请问……玄威军的营地,在哪个方向?”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小心翼念。
那小贩正低头整理着货品,闻言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形容枯槁,不似歹人,才伸手指了个方向:“往北走,出了城门,再走个七八里地,就能看见了。大军驻扎,显眼得很。”
“多谢大哥。”赵启晨拱了拱手,转身便朝着北门方向走去。
七八里路,对他如今的身体而言,不啻于一场煎熬。
每一步,脚底的血泡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小腿肚也阵阵发酸。
他咬着牙,凭借着一股执念,一步一步往前挪。
终于,在视野的尽头,一片连绵的营帐出现在荒原之上。旌旗在寒风中招展,隐约可见巡逻的兵士,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便是玄威军大营。
赵启晨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营门外,几名身披甲胄的兵士手持长戟,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赵启晨走上前,被其中一名什长模样的兵士拦住:“站住!军营重地,闲人免进!”
“军爷,”赵启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在下……在下有故旧在军中,想求见秦昭阳将军。他记得秦昭阳,那个爽朗的将门虎子。
那什长眉头一皱:“秦将军?哪个秦将军?”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士嗤笑一声:“咱们玄威军,如今只有一位统帅,那便是圣上亲封的永宁侯,吕凤英吕侯爷!哪来的什么秦将军?”
赵启晨心中一沉。
吕凤英?他怎么会在这里?秦家呢?
“那……那吕侯爷可在?在下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侯爷!”他顾不得许多,只能硬着头皮。什长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满是不屑:“侯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瞧你这副模样,莫不是来骗吃骗喝的?”
“我……”赵启晨一时语塞,他这身行头,确实难以取信于人。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事!”年轻兵士不耐烦地挥手。
赵启晨心急如焚,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我乃京城人士,与吕侯爷有旧!若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不起!”他这一声,引来了更多兵士的注意。
什长脸色也有些难看,正要发作,却听见营内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何事喧哗华?”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身形挺拔的男子从营门内走了出来。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军旅的煞气,正是吕凤英。
他刚巡视完一处防务,听闻门口有动静,便过来看看。
吕凤英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兵士,最后落在了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赵启晨身上。
起初,他只是微微蹙眉,以为又是哪个不开眼的流民。
赵启晨在看到吕凤英的瞬间,也愣住了。真的是他!
只是,眼前的吕凤英,比在京城时更添了几分凌厉与沧桑。
“吕……吕凤英?”赵启晨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吕凤英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目光一凝,仔细看向赵启晨。
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依稀能辨认出曾经的轮廓。
那双眼睛,虽然黯淡无光,却带着一种他曾见过的、属于皇家的矜贵与天真。
一个荒唐却又呼之欲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陈·……陈王殿下?”
赵启晨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水光。
被人认出来了!
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被曾经的熟人认出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激动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围的兵士们听到吕凤英那声低低的“陈王殿下”,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眼前这个乞丐一样的人,竟然是……王爷?
吕凤英心头巨震,面上却极力保持平静。
他深知此地不是说话之所,立刻对那什长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一身干净的衣物,再备一辆马车!”
“是!侯爷!”什长一个激灵,赶忙领命而去。
吕凤英转向赵启晨,声音放缓了些:“殿下,此地人多口杂,请随我来。”
他没有多问,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赵启晨引向营内一处僻静的帐篷。
不多时,什长便取来了衣物。
是一套寻常武官的青布劲装,虽然简单,却干净整洁。
“殿下,先委屈您换上这身衣服。”吕凤英道。
赵启晨点了点头,接过衣物,在帐内简单换上。
虽然依旧瘦骨嶙峋,但换了干净衣服,总算恢复了几分人的模样。
马车很快也备好了。
吕凤英亲自扶着赵启晨上了车,对外只说是自己的一位远房故友,身体不适,需送往城中府邸休养。马车驶离军营,朝着沈洲府城内而去。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吕凤英看着赵启晨苍白的面容和干裂的嘴唇,心中有无数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一位养尊处优的王爷,何以落到这般田地?
“殿下,您……”
赵启晨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吕侯爷,让你见笑了。”
“殿下言重了。”吕凤英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京城那边……”
赵启晨摇了摇头,眼神黯淡:“此事说来话长。我……我逃出来的。”
逃?吕凤英心中一凛。能让一位王爷用上“逃”这个字,京城必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想起自己离京前,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寒意。
马车在沈洲府内一处颇为雅致的宅院前停下。这是吕凤英抵达绥宁府后,暂时安置的府邸。“到了。”吕凤英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将赵启晨扶了下来。
府内下人早已得到吩咐,备好了热水和饭食。
“先沐浴更衣,驱驱寒气。”吕凤英引着赵启晨来到一间客房,房内早已准备好了浴桶,热气氤氲。赵启晨看着那浴桶,眼眶又是一热。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好好洗过一个澡了。
吕凤英挥退了下人:“殿下,您自便。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赵启晨点了点头。
吕凤英退出房间,在门外静静等候。
他心中波澜起伏,赵启晨的出现,太过突然,也太过蹊跷。
这沈洲府,这玄威军,本就是一滩浑水,如今又多了一位落难的王爷,未来的局势,只怕更加扑朔迷离。
过了许久,赵启晨才从房内出来。
热水洗去了他满身的污垢,换上了一身吕凤英为他准备的月白色锦袍,虽然依旧消瘦,但那股属于皇家的清贵气质,又重新显露出来。只是眉宇间的倦色和眼底深处的惶恐,依旧难以掩饰。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多处划伤和擦伤,在热水的浸泡下,显得有些红肿。
吕凤英看着他,叹了口气:“殿下,坐。”
两人在厅中落座。下人端上清粥小菜。
赵启晨拿起筷子,却有些颤抖。他看着眼前的食物,一时间竞有些恍惚。
“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吕凤英道。
赵启晨点了点头,夹起一小口粥,慢慢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吕凤英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直到赵启晨放下碗筷,吕凤英才开口:“殿下,您身上的伤……”
赵启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痕,苦笑一声:“一路行来,难免磕磕碰碰。”
吕凤英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药箱:“我这里有些伤药,殿下若不嫌弃,我为您处理一下。”赵启晨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有劳侯爷了。”
吕凤英让他褪去外袍,露出伤痕。
那些伤口,有新有旧,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血丝,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微微有些红肿发炎。
吕凤英眉头微蹙,取了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
“嘶……”赵启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些。”吕凤英声音低沉,手上的动作却尽量轻柔。
他为赵启晨清洗了伤口,然后取出金疮药,细细地敷上。
药粉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赵启晨咬着牙,没有出声。
吕凤英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久经沙场之人。他一边上药,一边不经意地问道:“殿下,您此行……所为何来?这东北路,可不是什么太平之地。”
赵启晨沉默了片刻,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丝丝凉意,以及吕凤英手指的温度。
这种久违的被人照料的感觉,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吕凤英,眼中带着一丝血丝,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侯爷,我……我是来找人的。”“找人?”吕凤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找谁?”
赵启晨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三个字:“陈、靖、川。”
吕凤英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的药瓶险些滑落。
陈靖川!
那个被皇帝亲自下令赐死,本该早已化为枯骨的陈靖川|?
他怎么会和陈靖川扯上关系?
而且,听他的语气,似乎笃定陈靖川还活着。
“殿下,”
吕凤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许多,带着一丝凝重:“您可知……陈靖川他……他不是已经……”“他没有死!”
赵启晨猛地打断他,情绪有些激动,“我知道他还活着!皇城司的人也在找他!我要在他之前找到他!”
吕凤英看着赵启晨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笃定,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皇帝派他来东北路接掌玄威军的命令,想起秦老将军蹊跷的死讯,想起玄威军内部那股蠢蠢欲动的反意。
如今,又冒出一个未死的陈靖川,还有一个千里迢迢来寻他的陈王。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了。
他沉默地为赵启晨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然后缓缓开口:“殿下为何认为,陈靖川会在这东北路?”赵启晨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说道:“我听闻……他身受重伤,可能会去昆仑山求医。昆仑山……就在北梁境内,与此地不远。”
昆仑山?北梁?
吕凤英眉头皱得更紧了。
北梁如今战乱不休,玄威军与北梁军也时有摩擦。
若陈靖川真的去了昆仑山,那无异于龙潭虎穴。
而赵启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爷,想要穿越战火纷飞的边境,进入北梁,去寻一个人,简直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