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凤英的目光在赵启晨身上停留了许久,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昆仑山,北梁。
这两个词,每一个都代表着莫大的凶险。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殿下,恕我直言。北梁境内,如今战火连天,盗匪横行。昆仑山更是地势险峻,鱼龙混杂。您……您这般前去,与送死无异。”
赵启晨抬眸,对上吕凤英的视线。
那双曾因饥饿与绝望而黯淡的眼睛,此刻却因为一个名字,重新燃起了光。
“侯爷,你不懂。”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执拗,“我和靖川,情同手足,生死之交。”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长安城繁花似锦的春日,王府屋檐上疏朗的月夜,启明星初升时的琵琶声,还有那个人爽朗的笑声,深邃的眼眸。
“他曾无数次护我周全,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拉我一把。若非他,我早已是一怀黄土。”
赵启晨的指尖微微收紧,嵌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如今,他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闯一闯!”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吕凤英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王爷,心中百感交集。
陈靖川。
这个名字,曾几何时,是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是嫉妒,是不甘,是年少气盛时的处处比较。
他总觉得,陈靖川那般不可一世。
可如今,时移世易。
父亲吕不禅为国捐躯,玄策军群龙无首,他被迫入京为质,娶了宋家女,在长安的权谋漩涡中苦苦挣扎。
他才渐渐明白,当年父亲的苦心,也渐渐看清了许多人和事。
陈靖请川…
吕凤英猛然想起,当初若非陈靖1川在看似不经意地提及玄策军旧部安置,只怕那十万玄策军将士的归宿,会更加艰难。
那个人,似乎总在暗处,用他自己的方式,下一盘无人能懂的棋。
他以为陈靖川只是在利用他,利用玄策军的力量。
可现在想来,陈靖川在扳倒蔡谨的过程中,也确确实实为玄策军,为吕家,留下了一条生路。一条在当时看来,已是最好的路。
吕凤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该谢谢陈靖川川。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赵启晨,眼神中的审视与怀疑渐渐褪去,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释然。
“殿下,”吕凤英的声音低沉下来,“您是对的。有些情义,确实值得以命相搏。”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不瞒殿下,我如今的处境,比您好不了多少。”
赵启晨微微一怔:“侯爷此话怎讲?你不是……玄威军统帅吗?”
在他看来,手握兵权的将军,总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
吕凤英自嘲地笑了笑:“统帅?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玄威军,乃秦家世代经营之军。秦老将军……便是死在这沈洲府。”
吕凤英的声音透着一丝寒意:“圣上命我接掌玄威军,看似荣光,实则……是将我架在火上烤。”“秦家的人,盘根错节,在军中势力极大。自我抵达沈洲府,除了我从中原带来的亲卫,玄威军的主力将领,如秦昭阳、秦昭文等人,对我阳奉阴违,甚至……连面都不肯见。”
“无论我如何以军令召见,他们总有各种理由推脱。军务交接,处处掣肘。粮草军械,也诸多刁难。”吕凤英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赵启晨。
“殿下,您在营门外看到的,那些听我号令的兵士,不过是我自己的亲卫。真正的玄威军主力,驻扎在城外各处要隘,我根本调动不了。”
“我被困在这沈洲府,名为统帅,实为囚徒。连此地真实的情况,都无法顺利上报长安。”他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压抑。
一个被架空的统帅。
赵启晨听明白了。
他没想到,吕凤英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少将军,如今竟也落到了这般境地。
难怪他会对自己这个落难王爷,多了几分耐心与援手。
同是天涯沦落人。
赵启晨看着吕凤英,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在长安时,与秦家那位少将军秦昭阳一同饮酒的情景。
秦昭阳为人豪爽,不拘小节,颇有乃父之风。
当时,他还戏言,若有机会,定要去北疆,看看秦家军的赫赫军威。
世事无常,令人唏嘘。
“秦家……”赵启晨低声沉吟,脑中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吕凤英,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那是一种久处深宫,耳濡目染下,不自觉流露出的,属于皇室子弟特有的敏锐与权衡。
“侯爷,”赵启晨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秦家桀骜,不服调遣,无非是觉得侯爷是外来之人,动了他们的根基,又或许……是对秦老将军之死,心存芥蒂。”
吕凤英点了点头,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秦老将军死得蹊跷,军中皆传与京中权斗有关。我这个京里来的人,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强压,只会适得其反。”赵启晨缓缓道,“堵不如疏。”
吕凤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探寻:“殿下有何高见?”
赵启晨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清晨的微光下,竞有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他如今虽然狼狈,但骨子里的东西,是磨不掉的。
“我与秦家少将军秦昭阳,有过几面之缘,也算……谈得投机。”
赵启晨的目光落在吕凤英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诚恳。
“侯爷若信得过我,不如,由我出面,替侯爷约见秦昭阳。同为故人之后,或许,他肯给我这个薄面,坐下来谈一谈。”
他没有说自己能解决问题,只是说“谈一谈”。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得极好。
吕凤英心头一动。
秦昭阳?
秦家年轻一代中,秦昭阳最为骁勇,也最得军心。
若是能说动秦昭阳,秦家在玄威军中的阻力,或许能瓦解大半。
可……赵启晨,一个自身难保的落难王爷,秦昭阳会卖他这个面子吗?
但转念一想,如今他已是束手无策,任何一丝机会,都值得尝试。
而且,赵启晨的身份,虽然敏感,却也特殊。
秦家再跋扈,对一位落难的皇子,总要给几分颜面,不至于做得太绝。
“殿下……”吕凤英看着赵启晨,眼神复杂,“您可知,这样做,对您而言,亦有风险?”若事情不成,赵启晨的处境只会更加尴尬。
赵启晨坦然一笑:“侯爷不也说了,如今你我,皆是困兽。困兽犹斗,总好过坐以待毙。”他顿了顿,语气诚挚:“何况,侯爷于我有援手之恩。若能为侯爷分忧一二,启晨义不容辞。”这话,说得吕凤英心中一暖。
他看着赵启晨,这个曾经在他眼中不谙世事、只知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在经历了这一路的磨难后,似乎……也成长了许多。
至少,这份审时度势的眼光,和这份知恩图报的心,便非寻常人可比。
“好。”吕凤英终于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下既然有此意,凤英便信殿下一回。”他沉吟片刻:“只是,如何才能让秦昭阳相信殿下,并愿意见面?”
赵启晨微微一笑:“这个不难。我亲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