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沈洲府内,风平浪静。
吕凤英依旧处理着那些被架空的军务,赵启晨则在府邸中静养,身上的伤在药物的调理下渐渐好转,只是眉宇间的忧色,却丝毫未减。
他不知秦昭阳是否会来,更不知来了之后,又会是何种局面。
这份等待,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吕凤英看在眼里,却也只能宽慰几句,毕竟,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洲府北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整个沈洲府似乎都在这马蹄声中微微颤抖。城中百姓被惊醒,纷纷探头张望,面露惊恐。
吕凤英府邸的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侯……侯爷!不好了!城外……城外来了好多兵马!”吕凤英正在与赵启晨用早膳,闻言,他放下手中的碗筷,面色一凝。
赵启晨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多少人?”吕凤英沉声问。
“看……看不清,黑压压的一片,旌旗招展,怕是……怕是有数千人!”
数千人?
吕凤英与赵启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走,去看看。”吕凤英起身,率先向外走去。
赵启晨紧随其后。
两人登上府邸内一处较高的阁楼,向北眺望。
只见沈洲府北门之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队伍,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阵型,缓缓向城门逼近。
队伍前方,一面绣着猛虎下山图案的玄色大旗迎风招展,正是玄威军的军旗。
而在军旗之下,一员年轻将领,身披玄甲,手持长枪,胯下乌雅马神骏非凡,气势沉凝如山。即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属于将门之后的傲然与锐气。
“秦昭阳………”
吕凤英缓缓吐出三个字,眼神复杂。
他来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三千铁骑,兵临城下。
这不是赴约,这是示威。
赵启晨看着那威风凛凛的阵仗,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自己的一封信,竟引来了如此大的动静。
这秦昭阳,是来给他赵启晨面子,还是来给吕凤英下马威?
或者说,他忌惮的,是吕凤英会对一个落难的皇子不利,从而影响玄威军在朝堂上的微妙处境?朝廷可以动荡,但玄威军的根基,秦家不容有失。
“侯爷,他……”赵启晨有些担忧地看向吕凤英。
吕凤英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排场倒是不小。看来,秦少将军是想告诉我等,这沈洲府,究竟是谁的地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也好。我倒要看看,他秦昭阳,究竟想做什么。”秦昭阳率领的三千骑兵已至城下。
城门守军早已被这阵仗惊动,紧闭城门,如临大敌。
一名玄威军的传令兵上前高声喊话:“永宁侯可在?我家秦将军奉召前来,速开城门!”
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吕凤英从阁楼上下来,对身旁的亲卫道:“传令下去,开城门,迎秦将军入府。”
“侯爷,这……”亲卫有些迟疑,对方来势汹汹,显然不怀好意。
“无妨。”吕凤英摆了摆手,“客随主便。既然是客,总不好拒之门外。”
城门缓缓打开。
秦昭阳只一骑,策马而入。
那三千铁骑,则在城外列阵等候,无声的压迫感笼罩着整个沈洲府。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秦昭阳目光如炬,扫视着街道两旁那些畏缩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径直来到吕凤英府邸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吕凤英已站在门口相迎,脸上带着笑容:“秦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秦昭阳目光落在吕凤英身上,这位名义上的玄威军统帅,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也更沉得住气。两人都是将门之后,父亲皆是名震一方的统帅,骨子里的那份骄傲,如出一辙。
“侯爷客气了。”秦昭阳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却也透着一股疏离,“听闻陈王殿下在此,昭阳特来拜会。”
他刻意点出陈王殿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吕凤英脸上停留了一瞬。
吕凤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正在厅中等候,秦将军,请。”
两人并肩而行,踏入府邸。
一路之上,府内的下人亲卫,无不感受到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对峙。
明明言笑晏晏,却仿佛有刀光剑影在空气中交错。
赵启晨已在厅中等候。
他看着并肩走进来的吕凤英和秦昭阳,心中感慨万千。
眼前的秦昭阳,比之当年在长安时,更添了几分沙场历练出的沉稳与锋锐,眉宇间的英气,与其父秦老将军颇有几分相似。
“殿下,别来无恙。”秦昭阳见到赵启晨,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拱手行礼。
“秦将军。”赵启晨起身回礼,声音略带沙哑,“劳将军挂念,还亲自跑这一趟。”
“殿下乃千金之躯,如今屈尊至此,昭阳身为北疆少主,岂能坐视不理?”
秦昭阳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皇室的尊重,又隐隐点出自己对赵启晨安危的责任。吕凤英在一旁听着,眸光微闪。
最重要的那一句,自然是说给他听的。
谁才是北疆少主?
三人分主宾落座。
下人奉上茶水。
一时间,厅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寂静。
还是秦昭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赵启晨,语气温和:“殿下信中所言之事,不知可否细说?”赵启晨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欲往北梁昆仑山寻找陈靖川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他隐去了陈靖川未死的真相,只说听闻故友重伤,可能流落昆仑,自己放心不下,想去探望。秦昭阳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脸上神情不变。
待赵启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目光转向吕凤英:“侯爷,此事,你怎么看?”
这问题,抛得极有技巧。
吕凤英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殿下与陈靖川情同手足,这份情义,令人感佩。只是,北梁之地,如今烽烟四起,盗匪横行,昆仑山更是地势险恶。殿下此行,风险极大。”他顿了顿,看向秦昭阳:“玄威军世代镇守北疆,对北梁情形最为熟悉。若要护送殿下入北梁,恐怕还需秦将军鼎力相助。”
这话,既是将球踢了回去,也是在试探秦昭阳的态度。
秦昭阳闻言,眉毛微微一挑:“护送陈王殿下,自然是我辈臣子应尽之责。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北梁境内,不仅有乱军盗匪,更有北梁官军。我玄威军若大举入境,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甚至……挑起两国争端。”
“侯爷初来乍到,或许对东北路的防务尚不完全明了。我玄威军在边境的每一处布防,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朝廷明确旨意,擅自调兵进入北梁,此乃大忌。”
秦昭阳这番话,表面上是在陈述困难,实则是在暗指吕凤英不懂军事,更是在强调玄威军的行动,轮不到他这个空降的统帅指手画脚。
吕凤英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脸上笑容不变:“秦将军所言极是。我也正有此虑。所以,才想与秦将军商议,如何才能既保殿下周全,又不至惊动北梁,引发事端。”
“依我之见,可选派一支精锐小队,乔装改扮,秘密护送殿下潜入北梁。如此一来,既能达成殿下心愿,也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吕凤英的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在表明,这件事,他这个统帅,已经有了初步的方案。
秦昭阳眼神微凝。
精锐小队?
乔装潜入?
这吕凤英,倒也不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
“侯爷的提议,倒不失为一个办法。”
秦昭阳沉吟片刻:“只是,北梁如今战事频发,据说那所谓的起义军,与北梁官军打得难解难分。连北周的蛮子都趁火打劫,占据了北梁西北大片土地。这般混乱的局面,即便是我玄威军的精锐,想要在其中穿行,护一人周全,也非易事。”
他话里话外,依旧是强调此事的凶险与困难。
吕凤英淡然一笑:“正因凶险,才更显我大景将士之勇毅。秦将军麾下,猛将如云,选派一支精锐护送殿下,想来并非难事。”
“还是说……”吕凤英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秦昭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秦将军觉得,区区北梁的乱局,便能挡住我玄威军的脚步?”
这话,便有些诛心了。
玄威军世代镇守北疆,何曾怕过北梁?
秦昭阳脸色微微一沉,随即又恢复如常,哈哈一笑:“吕侯爷说笑了。我玄威军将士,何曾畏惧过沙场?只是,为将者,当谋定而后动。殿下的安危,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
“依我看,”秦昭阳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吕侯爷莫不是也想借此机会,探一探北梁的虚实?”
吕凤英心中一凛,这秦昭阳,果然敏锐。
他面上却笑道:“秦将军多虑了。我奉圣命接掌玄威军,首要之务,乃是稳定北疆防线,确保大景边境安宁。至于北梁内乱,那是他们自家的事情,我大景,向来不干涉他国内政。”
“哦?”秦昭阳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本将军也以为,侯爷不敢轻易挑起与北梁的战事。毕竟,圣上将玄威军交到侯爷手中,是希望侯爷能守,而非开疆拓土,徒增事端。”
言下之意,你吕凤英不过是个外来户,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在北疆搞出大动静。
吕凤英听出他话中的讥讽与试探,心中怒意暗涌,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秦将军说的是。守土有责,我不敢或忘。”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看似在商议如何护送赵启晨,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与真实意图。赵启晨坐在一旁,听着两位年轻将领的交锋,心中愈发沉重。
他明白,自己的出现,已经将吕凤英和秦昭阳,乃至整个玄威军,都卷入了一个更加复杂的漩涡之中。这第一次的会谈,显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双方都在极力维护自己的立场,同时也在揣度对方的心思。
果然,又虚与委蛇地谈论了几句边境防务和北梁的混乱局势后,秦昭阳便起身告辞。
“殿下,吕侯爷,今日天色已晚,昭阳尚有军务在身,便不多打扰了。关于护送殿下一事,昭阳会仔细斟酌,再与侯爷商议。”
吕凤英也起身相送:“秦将军慢走。”
秦昭阳带着他的亲卫,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去。
那三千铁骑,也随之撤离,沈洲府上空那股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厅内,只剩下吕凤英和赵启晨。
“侯爷……”赵启晨看着吕凤英,欲言又止。
吕凤英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殿下不必多言。这秦昭阳,不好对付。”
“他似乎……对我等前往北梁,并不积极。”赵启晨忧心忡忡。
“他不是不积极,他是在观望,在权衡。”吕凤英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他今日带三千人马入城,名为拜会殿下,实为立威。他在告诉我,也告诉这玄威军上下,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那……我们该怎么办?”赵启晨感到一阵无力。
吕凤英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等。也只能等。看他秦昭阳,究竟想唱哪一出。”他有一种预感,秦昭阳今日的举动,绝不仅仅是示威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
第二日,天刚破晓。
一名亲卫神色慌张地冲入吕凤英的书房,连礼数都忘了。
“侯……侯爷!大事不好了!”
吕凤英正在查看舆图,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何?”
那亲卫喘着粗气,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刚……刚收到边关急报!玄威军……玄威军主力一部,突然向北梁境内开进,似乎……似乎是要攻打北梁!”
“什么?!”吕凤英霍然起身,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舆图上,染开一团墨迹。
玄威军攻打北梁?!
秦昭阳,他究竟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