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息怒!”那亲卫见吕凤英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跳,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具体军情……军情还在陆续传来,只说……只说秦少将军亲率前锋营,已经越过边界,向北梁挺进!”
吕凤英胸中一股无名火陡然窜起,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秦昭阳!他好大的胆子!”
未经朝廷允准,未与他这个名义上的统帅商议,擅自调动主力攻入邻国,这是何等嚣张跋扈的行径!一旦事态扩大,引来两国全面交战,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皇帝怪罪下来,他吕凤英首当其冲,秦家却大可以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或者干脆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这个新任统帅调度无方之上!
好一个秦昭阳,好一招釜底抽薪!
“殿下,”吕凤英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看向一旁同样面色煞白的赵启晨:“此事,恐怕与昨日的谈话,脱不了干系。”
赵启晨嘴唇翕动,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他怎会如此?我只是……只是想去寻人……”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封信,一场会面,竟会引发如此轩然大波。
他到底想干什么!
吕凤英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在东北路与北梁接壤的那片区域。
“秦昭阳是在向我示威,向朝廷示威,更是想借此机会,在北梁境内搅动风云,为他秦家,为玄威军,攫取更大的利益与话语权。”
“他这是在赌,赌朝廷不敢轻易动他秦家,赌北梁羸弱不堪一击,赌我吕凤英……奈何他不得!”吕凤英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现在才明白,秦昭阳昨日那番关于北梁混乱局势的言辞,并非单纯的推诿,而是在为今日的行动做铺垫!
他甚至怀疑,秦昭阳或许早就有了进军北梁的打算,赵启晨的出现,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囗。
“侯爷,那我们现在……”赵启晨六神无主。
“静观其变。”吕凤英缓缓道,眼中却无半分松懈,“秦昭阳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所依仗。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话虽如此,吕凤英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这个永宁侯,这个名义上的玄威军统帅,在秦昭阳眼中,恐怕连个摆设都不如。
接下来的两日,沈洲府的气氛愈发压抑。
关于玄威军主力北进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城内迅速传开。
各种猜测与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吕凤英府邸的门槛,几乎要被那些前来打探消息的沈洲府官员踏破。
他一概不见,只称军务繁忙,一切待秦少将军回报。
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
秦昭阳已经用实际行动,将他架在了火上。
玄威军出关,他是名义上的统帅,这口黑锅,他是背定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京城方面的反应,等待秦昭阳下一步的动作。
第三日午后,一骑快马卷着烟尘,从南门方向疾驰而来,直奔永宁侯大营。
马上骑士身着兵部驿卒服饰,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夜赶路。
“兵部急件!”驿卒翻身下马,声音嘶哑,将一封盖着兵部火漆印的信函高高举起。
吕凤英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接过信函,挥退驿卒,回到书房,拆开火漆。
信根本不是兵部尚书发来的,而是宰辅刘文月亲笔所书。
信中措辞严厉,先是质问他为何不加约束,任由玄威军擅自出境,挑起边衅。
而后,便是勒令他立刻查明情况,上奏缘由,并即刻约束玄威军,退回边境之内,否则将以失职之罪论处。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吕凤英将信纸缓缓放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约束?我拿什么约束?”
他手中无兵无权,秦昭阳会听他的?
这封信,名为问责于他,实则是朝中某些势力,在借机向秦家施压,或者说,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而他吕凤英,不过是这场博弈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正当吕凤英心烦意乱之际,书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未等通报,一队约莫五十人的精悍军士,身着玄威军制式甲胄,手持利刃,径直穿过前院,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吕凤英的书房之外。
为首一名校尉,面容冷峻,目光锐利,隔着门便高声道:“永宁侯可在?奉秦少将军令,前来护送陈王殿下前往北梁,请侯爷行个方便,让殿下随我等即刻启程!”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硬。
吕凤英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好一个秦昭阳!
前脚兵部问责的信刚到,后脚他就派人来“请”赵启晨。
这是连最后一点遮掩都不要了,直接打他的脸!
吕凤英推开房门,看着门外那五十名杀气腾腾的军士,心中怒火翻腾,面上却依旧平静。
“秦少将军好大的手笔。本侯这里,何时成了他调兵遣将的后院了?”
那校尉面无表情,拱手道:“侯爷言重了。秦少将军有令,陈王殿下安危事关重大,我等奉命行事,不敢有误。还请侯爷体谅。”
“体谅?”吕凤英冷笑一声,
秦昭阳率大军入境北梁,搅得天翻地覆,本侯现在自身难保,还如何体谅他?
但这话,他和一个校尉说不上。
“侯爷,”校尉的语气依旧强硬,“秦少将军说了,玄威军主力已在前方开路,清扫障碍。大军已向北推进七十里,将北梁官军与趁火打劫的北周蛮子一部,死死压制在昆仑山东麓一线。如今三方对峙,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若非如此,如何能确保殿下安全通过?”
吕凤英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七十里!
秦昭阳竞然已经深入北梁七十里!
而且,还与北梁、北周的军队形成了对峙之势!
他这是在用数万玄威军将士的性命,在用大景与北梁、北周的和平,来为赵启晨铺一条路?不,绝不仅仅是为了赵启晨!
赵启晨是幌子,吕凤英才是真的刀。
“他秦昭阳简直是疯了!”吕凤英低吼道,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如此兴师动众,耗费粮草军需无数,惊扰边境百姓,甚至可能引发三国大战,就为了护送殿下过境?这是何等荒唐的理由!”他现在终于明白,秦昭阳根本就没把他这个永宁侯放在眼里。
从始至终,秦昭阳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先是以雷霆之势入沈洲立威,再是以护送赵启晨为名,行开疆拓土之实。
这一连串的动作,打得他吕凤英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之力。
“侯爷,秦少将军也是为了殿下的安危着想。”校尉不卑不亢地回应,“北梁境内混乱,若无大军策应,殿下此行凶险万分。如今道路已经打通,只需殿下随我等前往,便可安然抵达昆仑山左近。”吕凤英看着这校尉,心中一阵冰凉。
秦昭阳算准了吕凤英不敢,他甚至连赵启晨的面子都不给。
你是玄威总督,你给我要求,我听你的,我有什么问题?
一旦赵启晨真的在沈洲府出了什么意外,他吕凤英更是百口莫辩。
“玄威军,号称大景三大禁军之一,镇守北疆数十年。”吕凤英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讥讽,“如今看来,其军纪之涣散,将领之狂妄,远超本侯想象。我大景的军力,若都如秦家这般行事,国将不国!”
他想起父亲吕不禅对玄威军的评价:秦家势大,军中骄兵悍将不少,然过于看重门户之见,军令有时出自秦府而非兵部,长此以往,必成祸患。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如今亲身经历,才知父亲所言不虚。
玄威军在三大禁军中实力偏弱,与秦家这种不计后果的狂妄,脱不了干系!
那校尉听出吕凤英话中的不满,却只是微微垂首:“侯爷教训的是。属下只奉军令行事。”吕凤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知道,跟这些奉命行事的兵士争辩,毫无意义。
秦昭阳这一手,玩得漂亮。
既卖了赵启晨一个天大的人情,让他感恩戴德;又借此机会,将玄威军的势力狠狠楔入北梁;更重要的是,还将他吕凤英推到了风口浪尖,利用朝堂的力量来打压他这个新任统帅。
一箭三雕,好算计!
这一局,吕凤英满盘皆输。
赵启晨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书房门口,听着吕凤英与校尉的对话,脸色苍白如纸。
他走到吕凤英身边,低声道:“侯爷……此事……皆因我而起。我……”
“殿下不必自责。”吕凤英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秦昭阳志不在此。就算没有殿下,他迟早也会找别的借口。殿下,既然秦少将军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便随他们去吧。”
他看向那校尉:“转告秦昭阳,他这份“厚礼’,本侯心领了。他日若有机会,本侯定当“涌泉相报’!”
最后四个字,吕凤英说得极重,眼中寒芒闪烁。
那校尉心中一凛,却不敢多言,只是躬身道:“属下遵命。请殿下即刻启程。”
赵启晨看了看吕凤英,又看了看那些虎视眈眈的军士,心中百感交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对吕凤英深深一揖:“侯爷,保重。”说罢,他便在那些玄威军士的护送下,离开了永宁侯大营。
看着赵启晨远去的背影,吕凤英久久不语。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桌上那封来自兵部的问责信函。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他知道,秦昭阳这一连串的组合拳下来,他在玄威军中,在北疆的处境,将会变得更加艰难。而京城那边,恐怕也已是暗流汹涌。
吕凤英,已然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或者说。
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