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阳大军压境,兵锋直指北梁。
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本就波涛暗涌的四国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刚刚控制北梁朝野的起义军震动,连夜召集文武,商议对策,边境各州府兵马急速调动,一时间风声鹤唳。
北周、东周亦是高度戒备,密切关注着玄威军的动向,以及大景朝廷的反应。
而大景内部,更是炸开了锅。
永宁侯吕凤英,这位新任的玄威军统帅,顷刻间成了众矢之的。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书房,言辞激烈,指责吕凤英调度无方,御下不严,纵容秦昭阳擅开边衅,将大景置于战火边缘。
朝堂之上,更是争吵不休。
兵部尚书范喜,一个年过半百,素以刚直闻名的老臣,在朝会上痛心疾首,涕泪横流。
“陛下!”范喜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吕凤英身为玄威军统帅,却不能约束部将,此乃天大的失职!”
“玄威军乃国之北门屏障,岂容如此儿戏!”
“老臣恳请陛下,即刻罢免吕凤英统帅之职,收回兵权,另择贤能,以安军心,以定边疆!”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附议的官员。
龙椅上是空着的,下面的刘文月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众卿之意,陛下已明了。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三三两两散去。
七皇子赵明走出宫门,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回府,他屏退左右,只留下一袭月白僧袍的一念。
“先生,”赵明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秦昭阳这一手,你怎么看?”
一念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嘴角噙着一抹莫测的笑意:“殿下是问秦少将军,还是问永宁侯?”赵明眉头微蹙:“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一念放下茶盏:“秦少将军此举,看似鲁莽,实则一石数鸟。其一,解了殿下之围,卖了殿下一个天大的人情。其二,狠狠打了吕凤英的脸,让他这个统帅威信扫地。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在为玄威军,为秦家,攫取更大的战略空间。”
赵明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父皇不会轻易动秦家。吕凤英,怕是要替秦昭阳背下这口黑锅了。”
“这是自然。”一念悠悠道,“吕凤英本就是陛下用来敲打秦家的一颗棋子。如今这颗棋子不仅没能敲打到秦家,反而被秦家反将一军,其处境可想而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贫僧倒是觉得,秦昭阳这一步棋,未必是错招。”
赵明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先生何出此言?”
“殿下可还记得丰林县?”一念问道。
赵明点头:“自然记得。丰林县乃我大景故土,被东周窃据多年。父皇数次欲出兵收复,皆因顾忌北梁与北周,未能成行。此次被玄甲军占据,和东周对峙已有半月,也不知能不能收复。”
“不错。”一念道,“按理说,如今我大景与北梁交恶,甚至可能爆发大战,东周本该趁此机会,在丰林县一带有所动作,或增兵施压,或袭扰边境,以牵制我大景兵力。可据贫僧所知,东周方面,却是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赵明沉吟道:“你是说,东周另有所图?”
“殿下英明。”一念微微一笑,“东周与我大景隔江对峙多年,双方实力相当,又有天险阻隔,谁也奈何不了谁。丰林县虽是膏腴之地,但对东周而言,并非必取不可。相反,北梁则不同。”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北梁国力衰弱,内部矛盾重重,早已是外强中干。若能吞并北梁部分疆土,东周便可获得广阔的战略纵深,以及丰富的资源。届时,其国力必将大增,对我大景的威胁,也将远超今日。”
赵明眼神一凛:“先生的意思是,东周真正的目标,是北梁?”
“十有八九。”一念笃定道,“秦昭阳此时出兵北梁,看似打破了四国之间的微妙平衡,但也可能歪打正着,抢占了先机。若东周果真有图谋北梁之心,玄威军此举,便是在北梁境内楔入了一颗钉子。进,可与东周争夺北梁;退,亦可凭借边境之利,坐山观虎斗。无论如何,我大景都不会太过被动。”赵明默然。
一念的分析,向来鞭辟入里,往往能从事物的表象之下,洞察其深层逻辑。
若真如他所言,秦昭阳此举,倒也并非全是坏事。
只是,苦了吕凤英。
他这位曾经的同僚,怕是要在沈洲府,在玄威军中,寸步难行了。
“如此说来,吕凤英这枚弃子,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赵明缓缓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一念轻笑:“殿下,棋子,用好了,便是活棋。用废了,才是弃子。吕凤英此人,韧性十足,未必就会轻易认输。这场戏,或许还有的看。”
赵明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风,似乎更紧了。
皇城深处,御书房内。
应天帝挥退了内侍,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与一位身着紫金道袍,仙风道骨的年轻人。
他鹤发童颜,双目开阖间,似有星河流转,正是紫云山掌教,云崖。
棋盘之上,黑白二子犬牙交错,厮杀正烈。
“你如何看北疆之事?”应天帝拈起一枚白子,沉吟半晌响,却迟迟未落。
云崖真人微微一笑,拂尘轻甩:“陛下心中已有定论,何须问我。”
应天帝将白子丢回棋盒,发出一声轻响。
“宰辅们的意思,朕明白。他们巴不得秦昭阳这一闹,能将北梁彻底搅散了架。最好是三国并起,将北梁瓜分殆尽,如此,大景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只是,这算盘打得虽好,却也得看北梁那块骨头,够不够硬。”云崖道:“北梁国祚虽有衰微之象,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境内山川险峻,女真民风彪悍,又有数代经营的边防要塞。秦昭阳想一口吞下,怕是会崩了牙。”
应天帝点了点头,显然认同云崖的看法。
“朕也是这般想。秦家小子,还是太年轻气盛了些。他以为玄威军天下无敌,急着在朕面前要功绩,要封赏,却不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些年,四国之间明争暗斗,皆想扩张。可谁都知道,一旦真的大打出手,便是生灵涂炭,国力损耗。朕不想做那挑起战端的千古罪人。”
云崖凝视着棋盘,缓缓道:“陛下宅心仁厚。然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非人力所能强求。”他抬起头,看向应天帝:“贫道前些时日夜观天象,卜算国运。北梁虽有劫数,但气数未尽,至少尚有一甲子国运。”
应天帝眉毛一挑:“哦?一甲子?”
这个数字,让他有些意外。
“不错。”云崖肯定道:“真正让贫道意外的,并非北梁,而是北周。”
“北周?”应天帝追问,“北周如何?”
云崖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声音也变得有些缥缈:“贫道观北周国运,紫微星黯,妖星隐现,其气数……怕是将尽了。”
“将尽?”应天帝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一闪,“此话当真?”
北周虽比不上大景与东周,但也算是一方强国,国力犹在北梁之上。
若说北梁气数将尽,他或许还会信几分。
但北周·……
云崖真人面色凝重,缓缓点头:“天机混沌,贫道亦不敢妄言。但卦象如此显示,恐非虚兆。”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应天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梁尚有一甲子国运。
北周气数将尽。
秦昭阳冒失出兵。
吕凤英身陷囹圄。
东周按兵不动。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良久,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看来,这天下,是真的要乱了。”
他重新拈起一枚白子,这一次,却是毫不犹豫地落下。
啪!
棋子落定,如同一声惊雷,在寂静的御书房内回荡。
云崖真人看着棋盘上的局势,微微颔首:“陛下此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妙!”
应天帝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棋局如此,国事亦然。有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海阔天空。”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北疆。
吕凤英,你这颗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棋子,究竟会成为一枚死棋,还是能绝处逢生,给朕带来一些惊喜呢?
朕,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