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威军旌旗猎猎,于燕州城外八十里处,迎风漫卷如龙。
秦昭阳勒马高岗,玄甲沉沉,在铅灰色天幕下泛着幽冷坚硬的光芒。他远眺燕州城郭,那座北梁北境的坚城,此刻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寂得近乎诡谲。
斥候往来如织,消息却如出一辙,毫无新意。
“报少将军,燕州城四门紧闭,城头守军壁垒森严,未见异动。”
“报少将军,城内偶有炊烟升腾,然不见大规模兵马调动之迹象。”
秦昭阳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斥候退下。
自大军抵达,整整一日,玄威军主力纹丝未动。
此举令四国探马百思不解。秦昭阳既是气吞万里而来,缘何兵临城下,却又引而不发?
一时间,各路揣测甚嚣尘上,流言纷起。
有言秦昭阳不过虚张声势,意在恫吓。
有言玄威军内部分崩,吕凤英旧部与秦家亲信已然反目。
更有言,秦昭阳正静待时机,一个一击毙敌的雪耻良机。
无人能猜透这位年轻少帅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四国所有的眼线都聚焦于此,聚焦于秦昭阳,聚焦于这支按兵不动的玄威铁骑。
他们只探得一个“静”字一一一个令人心悸的“静”字。
与此同时,一支百余人的轻骑已悄然脱离玄威军大队。
他们尽皆褪去玄威军制式甲胄,换上寻常商旅行装,胯下亦非神骏的北地战马,而是耐力更胜一筹的杂色马。
赵启晨俯身马背,风沙扑面,带来丝丝刺痛。
回望来路,玄威军营盘已在视野尽头,渺若墨点。
“殿下,前方岔路,往东便是通往滨州之路。”一名骑士策马趋近,压低声音道。
赵启晨颔首:“有劳。”
这支轻骑乃秦昭阳特意拨予,任务便是护送他绕开燕州,直扑滨州。
只要穿过滨州地界,便可入乔州府。
乔州府再往北,便是绵延起伏的昆仑山脉一一那,才是他此行的终焉。
“殿下,我等奉少将军钧令,只能护送至此。”为首的校尉勒住缰绳,对赵启晨一拱手,“前路漫漫,殿下需自行珍重。”
赵启晨翻身下马,对百余骑士深深一揖:“多谢诸君一路护持,大恩不言谢。”
校尉与众骑士齐齐还礼:“殿下客气,保重!”
言毕,轻骑勒转马头,蹄声渐远,迅速隐没于官道尽头。
赵启晨仅一人,继续前行。
官道两旁,田舍荒芜,偶见废弃村墟,无声昭示着此地不久前烽火狼烟的动荡。
北梁的起义军虽已掌控朝野,然地方上的统御之力,显然尚且薄弱。
行出约莫十余里,前方官道旁一株枯死的槐树下,默然立着一人。
那人年约四旬,一身半旧青布短衫,头戴旧毡帽,双手拢于袖中,面容平凡无奇,瞧来既似寻常讨生活的庄户,又像哪个殷实人家的管事仆从。
他见赵启晨一人行来,不避不让,只静立道旁。
赵启晨顿生警惕,手已不自觉按上腰间刀柄。
他的目光打量着对方,声音带着些警惕:“你是谁?”
那人抬首,目光径直落在赵启晨身上,眉宇间透露出股彬彬有礼,像是松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谦卑的笑意,躬身行礼:“敢问可是赵公子当面?”
赵启晨心头陡然一紧。
自从离开玄威军的中军大营之后,便是一路护卫队护送,便可未曾停歇,连第二个知情人都没有,怎么自己赶了几步路,不过半个时辰,就会有人识破了他的身份?
“阁下认错人了。”赵启晨沉声应道,露出了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转身就打算换个方向离开。那仆从模样的男子却不慌不忙,依旧笑意盈盈:“赵公子,我家主人有请。公子若肯赏光移步,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语声一顿,陡然转冷:“若公子执意不从,今日这官道,怕是要平添几缕新魂了。”
赵启凝视着那仆从,此人神态自若,言语间尽显有恃无恐。
其身后,恐怕另有倚仗。
“你家主人究竞是何方神圣?”赵启晨问道。
仆从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一块乌木腰牌,托于掌心。
腰牌乌沉,阳文篆刻“皇城”二字,其下,另有一个小小的“司”字一一皇城司!
赵启晨瞳孔骤缩,一股寒气陡然自脚底蹿升,直冲顶门!
大景皇城司,皇兄的耳目暗刃。
他们怎会在此?目标,竟是自己?
他心中念头百转千回。
难道他们已经找到了陈靖川的位置?难道他们要给我一个最坏的消息吗?
“你家主人,欲带我去往何处?”赵启晨竭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使声音听来尽量平静。那仆从见他认出腰牌,脸上笑意更浓:“公子随我来便知。我家主人,绝无恶意。”
赵启晨默然片刻,终是颔首:“带路。”
他清楚,面对皇城司,他并无拒绝的余地。
但同样也知道,皇城司里无论来的人是谁,都绝不可能动自己一根寒毛。
他不可能逃脱这些人的魔爪,那就不逃了。
如若他们要把自己绑回去,大不了再跑一趟就是。
谁也无法挡住他想要找陈靖川的决心。
皇兄也不能。
仆从在前引路,赵启晨紧随其后。
一行人七拐八绕,避开官道,穿过几片荒僻林地,最终来到一处看似寻常的农家院落前。
仆从上前叩门,三长两短,富有节奏。
院门“吱呀”一声开启,一名劲装汉子探出头来,见是仆从,点了点头,侧身让路。
踏入院内,赵启晨方觉别有洞天。
这院落貌不惊人,内里却深广无比,几进几出,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置得清雅别致,显然是一处精心修葺的隐秘别院,与北梁境内普遍的残垣断壁格格不入。
仆从将赵启晨引至一间花厅,便躬身告退。
厅堂主位上,端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年岁不大,约莫二十七八,一袭素雅湖蓝长裙曳地,青丝高挽,仅以一支碧玉簪固定。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肤色是健康的蜜色,迥异于中原女子的柔婉,自有一股飒爽英气与隐约的异域风情。赵启晨审视着她,暗自揣度其身份。
女子亦在打量他,目光沉静如水,却似能洞悉人心。
“赵公子,请坐。”女子启唇,声音清脆,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赵启晨依言落座,目光依旧警惕:“阁下是何人?引我来此,有何用意?”
女子端起桌上茶盏,浅呷一口,方缓缓道:“我乃大景皇城司密宗,天字柒号。”
赵启晨心中剧震,手中的酒杯晃动起来。
皇城司密宗,他亦曾有所耳闻,那是皇城司内最神秘、最精锐的力量,直禀密宗之主,专司执行九死一生的绝密任务。
天字柒号一此代号,已昭示其在密宗中地位非凡。
据说天字有十三人,均是出自密宗宗主一人之手,言谈举止,易容化音,武功仙术均是倾注皇城司最多资源培育。
这九人在十六岁时,被派出长安,再也没有回来过。
其中甚至连董涵都不知情。
“奉何启华宗主之命,潜伏北梁已有多载。”女子继续说道,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述说一件寻常旧事何启华!
赵启晨对此名并不陌生。
皇城司密宗宗主,父皇最为倚重的爪牙之一,一个活在大景阴影中的传奇人物。
“我如今的身份,”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是北梁兵部尚书卢俊才的夫人。哦,不对,如今当称其遗孀了。”
赵启晨骇然失色。
皇城司的密探,竟能潜伏至北梁兵部尚书夫人之位!这等手笔,当真匪夷所思。
“北梁大乱,卢俊才那老匹夫时运不济,已死于乱军之中。”女子语气不起波澜,“兵部如今群龙无首,正是我等苦心经营多年,大可图谋一番的良机。”
她抬眸望向赵启晨:“可惜,何宗主他……却迟迟未有新的钧令传来。”
赵启晨听着她的话,心潮起伏,难以平息。
他原以为此行已是九死一生,足够隐秘凶险,却未料,在这波谲云诡的北梁,竟还潜藏着这般深不可测的力量。
“你……你是皇城司的人?”赵启晨艰难开口,“潜伏在北梁兵部尚书府?”
女子淡然一笑:“正是。殿下以为,这天下,仅有玄甲军与玄威军在为大景开疆拓土么?有些战场,虽不见硝烟弥漫,却愈发凶险莫测。”
赵启晨默然。
他忆起皇兄在御书房中那深邃如海的目光,忆起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安排。
原来,皇兄的棋盘,远比他所能想象的更为宏大。
“你可称我苏绫,或者,依旧唤我天下柒。”苏绫放下茶盏。
“苏……苏姑娘,”赵启晨定了定神,“你引我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苏绫道:“卢俊才一死,兵部尚书之位悬空。我在尚书府经营多年,亦培植了不少心腹,并非没有一争之力。若能掌控北梁兵部,于大景而言,其价值不言而喻。”
她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精光:“可是,无宗主钧令,我不敢擅作主张。北梁如今这潭浑水,深不见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更会令我密宗在北梁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赵启晨明白了她的顾虑。
“所以,你引我来此……”
“其一,自是为护殿下周全。您贵为陈王,若在北梁境内有何不测,后患无穷。”
苏绫道,“其二,亦是最紧要的一点:我想向殿下探问,京中,抑或何宗主那边,是否……发生了何等变故?缘何迟迟杳无音信?”
她的目光紧锁赵启晨,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赵启晨唯有苦笑。
“苏姑娘,我自离京之后,一路北上,于京中诸事,所知亦是寥寥。父皇的深意,我更是无从揣度。”他顿了顿,续道:“至于何宗主……我与他素无往来,更遑论知晓其近况。”
苏绫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旋即敛去。
“罢了。”她轻叹一声,“看来,也唯有静候佳音了。”
她翩然起身,行至窗畔,凝望着窗外灰蒙檬的天际。
“不过,秦昭阳于燕州城外按兵不动,倒是给了我等一丝喘息之机。这位秦少帅,行事愈发高深莫测了。”
她转过身,望向赵启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北梁的棋局,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赵启晨凝视着眼前这位自称皇城司密探,名唤苏绫的女子,心中波澜壮阔。
他恍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入了一场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棋局之中。
而那执棋之人,正高踞云端,冷眼俯瞰着苍生。
她特意叫人做了几份地道的北梁糕点,又做了一大桌子好菜,专门将赵启晨带到了内间,确保四下无人,隔墙无耳:“殿下,今日我要和你说的事,可能会影响到整个大景的内局,甚至整个天下的大局。”赵启晨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能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局促:“我……我吗?”“如果殿下能够见到陈靖川,请务必将此物交给他。告诉他,天下柒,奉宗主之命,静候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