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晨在一队沉默寡言的劲装汉子护送下,悄然离开了那处隐秘别院。
他们避开了所有官道与人烟稠密之处,专拣荒僻小径穿行。
马蹄踏过枯草败叶,发出簌簌声响,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数日兼程,风餐露宿。
护送之人皆是精锐,寡言少语,只埋头赶路,对赵启晨虽有护卫之责,却无半分攀谈之意,仿佛一群没有感情的影子。
赵启晨也乐得清静,心中反复咀嚼着苏绫的话,以及这北梁愈发扑朔迷离的局势。
秦昭阳按兵不动。
皇城司密探潜伏至斯。
一个自称静候新主的天字柒号。
还有他自己,一个一心只想找到陈靖川的落魄王爷。
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越缠越紧。
沿途所见,愈发荒凉。
田地荒芜更甚,村落十室九空,偶尔遇见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北梁这片土地,早已被战火与动荡蹂躏得不成模样。
终于,在又一个黎明时分,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轮廓雄伟的城池。
城墙高耸,虽也带着战火洗礼的痕迹,却远比之前所见的城池更具规模,也更有生气。
城门处,往来商旅、牧民、以及各色装扮的江湖人士络绎不绝,透着一股别样的繁华与混乱。“殿下,前方就是龙洲府城了。”为首的汉子勒住马,声音依旧平板无波。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赵启晨:“这是主事交代备下的程仪,共一千两纹银。我等只能送您到此,前路保重。”
赵启晨接过钱袋,入手沉重。
一千两,苏绫这份人情,不可谓不重。
“多谢诸位一路护送。”赵启晨抱拳行礼。
汉子们齐齐还礼,动作整齐划一,随即拨转马头,迅速离去,转眼便消失在晨曦微光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赵启晨牵着马,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龙洲城。
此城地处北梁西北,紧邻绵延无尽的昆仑山脉,是进入那片神秘地域前最后的补给之地。
城门口盘查不算严格,赵启晨缴纳了入城税,便顺利进入城内。
龙洲城内,景象与关内迥异。
街道宽阔,两侧店铺林立,除了常见的汉家商铺,更有许多售卖皮毛、草药、矿石以及奇特饰品的异族摊位。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劣质酒水、烤肉和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随处可见佩刀挎剑的武人,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贩,以及穿着五颜六色服饰的部族牧民。
这里是秩序与混乱的交界,是文明与蛮荒的边缘。
赵启晨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简单梳洗一番,便出门打探消息。
他此行的目标是昆仑山,必须找到可靠的向导和驼队。
城西有一片区域,专门是各类商队、马帮、冒险者聚集之地,被称为“驼马市”。
赵启晨来到驼马市,这里更是喧嚣热闹。
巨大的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驮马、骆驼,甚至还有几头牦牛。
人们围着篝火,大声谈笑,讨价还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味和尘土气息。
赵启晨仔细观察着,寻找看起来经验丰富、信誉可靠的商队。
他需要进入昆仑山脉深处,这绝非易事,必须找到真正熟悉山中路径的行家。
正当他四处打量,留意着那些商队头领模样的人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惊喜和不确定。
“这位……这位公子,可是……”
赵启晨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材中等,面容黝黑,眼神却透着精明的汉子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这汉子一身风尘仆仆的短打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制式朴素的长刀,正是皇城司的佩刀样式。赵启晨瞳孔微微一缩。
是他!
陈靖川身边最得力的亲卫之一,林皓!
“林皓?”赵启晨也有些不敢置信。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皓看清赵启晨的面容,脸上瞬间被狂喜所取代,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殿下!真的是您!陈王殿下!”
他几步抢上前来。
赵启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抓住,脸上也是大喜:“林皓!此地人多眼杂,莫要声张!”
林皓这才反应过来,站直身体,但眼中的激动和泪光却难以掩饰。
他抓住赵启晨的手臂,上下打量着这位印象里根本连马都骑不稳的闲王,居然已成了这副模样,白嫩的肌肤晒得古铜,手臂上都鼓起了腱子肉。
他声音哽咽:“殿下,您……您怎么会在这里?这……”
看着赵启晨略显憔悴的面容和一身简单的布衣,林皓心中酸楚,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位金枝玉叶的王爷,何时受过这等颠沛流离之苦?
“我没事。”赵启晨拍了拍他的手臂,见到故人,心中暖流涌过:“说来话长。你怎么会在此处?”林皓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殿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拉着赵启晨便走,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混乱的小巷,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酒馆。酒馆不大,客人稀少,光线有些昏暗。
林皓要了个角落的位置,又点了几个下酒菜和一壶烈酒。
待酒菜上来,他亲自给赵启晨斟满一杯,自己也端起一杯,眼圈泛红。
“殿下,属下能在此处再见到您,真是……真是老天开眼!”
他一仰脖,将杯中烈酒灌下,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的担忧与惶恐一并吐出。
赵启晨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林大人,陈靖川他……你们当初是如何分开的?他现在何处?”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林皓闻言,神色黯然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唉,说来话长。”
他将杯中酒饮尽,开始缓缓讲述。
林皓的声音带着痛苦和自责。
“我们按照事先的安排,一路向西,护送着……护送着一个人,直奔这龙洲而来。”
“护送一个人?”赵启晨追问,“谁?”
林皓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凑近低声道:“北梁的……太子,慕容洋。”
赵启晨心中一惊。
北梁太子?
他竟然没死?
还被陈靖川的人和裴麟他们护送到了龙洲?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裴麟呢?还有黑石镇那位当家的?”赵启晨继续问道。
“都在。”林皓点头,“裴先生足智多谋,赵三兄弟勇猛过人,寨主资源甚广。我们一路沿途招收忠勇之士,总算将太子安全护送到了龙洲。”
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完成任务的欣慰,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到了龙洲之后,我们并未停歇。裴先生利用太子的身份,联络了一些仍旧忠于北梁皇室的旧部,又收拢了不少溃兵和不愿归附起义军的江湖势力。”
林皓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与沉重。
“如今,我们手下已聚集了三千兵马,暂时在龙洲城外扎下了营寨。”
三千兵马!
赵启晨彻底愣住了。
他原以为裴麟他们只是护送太子逃亡,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这混乱的北梁边境,拉起了一支不小的队伍!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赵启晨声音干涩地问道。
林皓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赵启晨:“殿下,这非我等所能决定。裴先生说,眼下北梁大乱,正是群雄并起之时。有太子这面旗帜在,未必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们,或者说裴麟,似乎打算拥立这位北梁太子,在这乱世之中,图谋一番!
赵启晨只觉得后怕,幸好这事儿不是发生在大景。
“那陈靖川呢?”赵启晨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他可有消息传来?他让你们来龙洲,可有后续的安排?”
林皓给他一个不要担心的眼神:“他一定已经上了昆仑山,而且一定在康复之中。”
他眼中的忧虑渐渐平息了下来。
“殿下,您呢?”林皓看着赵启晨,“您这一路,定然也吃了不少苦头吧?从京城到这里,千里迢迢…”
赵启晨苦笑一声,简单将自己离开长安,一路北上,遇到秦昭阳,又辗转来到此地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隐去了苏绫和皇城司的部分。
即便如此,林皓听得也是心惊肉跳,唏嘘不已。
“殿下受苦了!”他重重一拍桌子,眼中满是愤懑。
他端起酒壶,又给两人满上。
“殿下,虽然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林皓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恳切和期盼。
赵启晨的身份毕竟是陈王,是大景的皇子。
他的出现,或许能给这支前途未卜的队伍带来一些变数,或者说,指引。
赵启晨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沉默了。
他能有什么打算?
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陈靖川。
可现在,陈靖川生死未卜,自己却意外得知了北梁太子和一支三千人军队的存在。
他该何去何从?
加入裴麟他们?
利用他们的力量寻找陈靖川?
可裴麟拥立北梁太子,这立场……与大景,与玄威军,未来必有冲突。
他若是掺和进去,又该如何自处?
还有苏绫交给他的那枚墨玉麒麟,那句“静候新主”的嘱托……
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
“林皓,”赵启晨放下酒杯,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如何,我必须进入昆仑山,找到陈靖川。”
这是他唯一的执念,也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动力。
“可现在,这昆仑山暂时咱们是上不去了。”
林皓叹了口气:“谁都上不去了,北昆仑可能要和祁连山……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