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对上司的怀疑，是加重了，还是减轻了？”阎罗问。</p>
“我个人认为，是减轻了。”</p>
艾德里安说：“我们部门里的所有人，脑机都集成了‘艺术之心’，一个AI，用于艺术鉴赏和价值评估，方便我们挖掘沧海遗珠。”</p>
“我前天擅自允许柳先生留下那副油画，就是因为AI判定，它价值不大。”</p>
“如果是经理做局，他得找黑客骗过我和好几位同事脑机里的AI，这很困难。”</p>
“而如果按照他的说法，只有那幅画是柳先生原创，它与其他画的价值差异很大，就说的通了。”</p>
“而今天柳先生去了公司，可能经理考核他当场作画，然后……</p>
“就成现在这样了。”</p>
“的确不是没可能。”阎罗追问，“所以他的其他画到底长什么样子？我对他的艺术并不了解，你能投影一幅代表作吗？”</p>
“柳先生的二维画，价值都一般。”艾德里安说，“我口中的其他画，都是他在灵境中创作的立体画，这种画投影出来，完全不能展现出原作的那种……震撼感。”</p>
艾德里安说着，左眼投射出一片全息影像：</p>
一块由各型斑斓色块组成的球面弧片。</p>
弧片绕着球心不断旋转，那些斑斓色彩流动变幻，让阎罗想到上上世纪迪厅里的球形彩灯。</p>
“因为每一幅画数据量都很大，我脑机算力有限，只能投影出来一部分。”艾德里安解释道，“但它的全貌真的令人惊叹，就像……蕴含着一股无与伦比的生命力，蕴含着灵魂。”</p>
“又是‘有灵魂’，真有这么厉害？”</p>
阎罗觉得艾德里安不愧是搞艺术的，这描述听起来就玄乎。</p>
“你亲眼看过就知道了。”艾德里安说，“不过柳先生的那些创作都上交给了公司，我身上没有，今天跑了这么多地方，也只是让人删除一些记录下的影像。”</p>
阎罗点头，“走吧，去给你把手接上。”</p>
他下车朝莉莉丝走去。</p>
莉莉丝正在和两个守门人闲聊，脚上已经套了双黑色短靴，披了件灰色呢子大衣，遮住了单薄的玫红色睡裙。</p>
“秦先生，有突破了吗？”见阎罗走来，她问道。</p>
“暂时没有，你的过夜费我能看看吗？”阎罗问。</p>
“当然可以。”莉莉丝闭目片刻，从耳后拔出一枚芯片，递向阎罗，“这幅画数据很大，色彩也很浓烈，秦先生你可以先用有限视角查看，免得和我昨晚一样晕过去。”</p>
“多谢，”阎罗接过芯片插入耳后，但没有立刻读取，“里面内容大体是什么？”</p>
“内容？就是各种颜色啊，没有内容。”莉莉丝说。</p>
“没有内容？”阎罗看向艾德里安。</p>
艾德里安点头，“柳先生的创作主要是凸显生命的色彩，并没有强调什么创作主体。”</p>
“嗯，听起来是抽象派。”</p>
阎罗看向一旁颇为警惕的两个守门人。</p>
“劳驾，开下门。”</p>
金属下巴的强尼打量了他几眼，往旁边走了一步。</p>
绿色藤蔓内，厚重的石墙缓缓后移，露出左侧向下的楼梯口。</p>
莉莉丝当先领路，艾德里安跟在中间，阎罗殿后，指尖抚摸着石墙上灰黑色的地衣。</p>
“这不会是古建筑吧？”他随口问。</p>
“据说有三百年历史，原本在地面上，后来随着城市生长，它就慢慢沉到地下来了。”莉莉丝说。</p>
阶梯尽头是一段狭窄的甬道，除了头顶昏黄的白炽灯提醒人们这里尚没被科技遗弃外，两侧的石质十字架和敞开的铁处女，几乎让人怀疑自己回到了中世纪。</p>
“这里真的具备现代医疗条件吗？”艾德里安左手拿着右手，颇为忐忑。</p>
“放心吧，这里可是下城最好的医院。”</p>
莉莉丝敲响甬道尽头的黑色木门。</p>
门应声而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飘散，仿若一步跨越数个世纪，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出现在几人眼前，穹顶上镶嵌着环形的LED灯带，散发着柔和的白光。</p>
大厅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接待区，几张造型简约的弧形沙发围着一个圆形的全息投影台，上面闪烁着“圣玛丽地下医院”的字样，以及一些流动的图案和数据。</p>
一个白衣护士坐在接待台后，听到门开的声音，抬头看来，纯银色无五官的面具下发出柔和的女声：</p>
“莉莉丝，你是来看教授的吗？”</p>
“好久不见，艾娃，也顺便为这位先生续接手掌。”莉莉丝让出艾德里安。</p>
“请这位先生过来登记吧，安娜医生这一场手术就快结束了。”艾娃在桌面上点了几下，接待台上便闪烁出一张全息表格。</p>
艾德里安愣了下，没想到这里竟然这么正规，忙走过去登记。</p>
“安娜医生以前在寰宇医疗集团工作，是神经外科系主任。”莉莉丝解释道，“五年前，她知道了灰烬街的事后，辞去职务来这里免费为大家治疗，带大家进行重建，开办了这家医院。”</p>
“真是位仁慈的圣母。”阎罗赞叹道。</p>
“大家一开始都这么叫她，她自己说，叫她安娜就行了。”莉莉丝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p>
少顷，艾德里安登记完成，艾娃带他去做术前准备。</p>
莉莉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跟了上去，凑在艾娃耳边说悄悄话。</p>
阎罗坐在接待区沙发上，也从一直没有挂断的通讯中听到了她的声音：</p>
“艾娃，不用麻醉，他身上有神经干扰素喷雾，见效超快。”</p>
阎罗侧头看向黑猫，“要一起看看吗？那个所谓的‘有灵魂’的画作。”</p>
黑猫点头，将尾巴插进阎罗耳后插槽，“看看吧，我也很好奇。”</p>
阎罗开启感官同调，闭上眼睛，读取那幅画作。</p>
他听从莉莉丝的建议，将脑机的视觉感知范围暂时限制在一个较小的角度，就像是通过一扇窄门窥视一个未知的世界。</p>
数据载入出奇的慢，三秒后，他视野中才逐渐亮了起来。</p>
入眼的，是一片混乱的色彩。</p>
红色、黄色、蓝色、绿色……各种颜色毫无章法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失控的颜料爆炸，又像是调色盘被打翻在地，各种颜料肆意流淌、混合，形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景象。</p>
阎罗微微皱眉，试图在这些混乱的色彩中找出一些规律，或者说，一些可以称之为“美感”的东西。</p>
但他失望地发现，自己貌似没有什么艺术细胞，这幅画的用色完全超出了他的欣赏范围，给他的感觉只有两个字：</p>
刺眼。</p>
但它现在毕竟没有展现出全貌，阎罗稍稍适应后，便慢慢扩大自己的视野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