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其实对“野”有着无法抗拒的想法。</p>
一个人,一生总是要“野”几回的,否则人生就无异于死亡了。</p>
同样,山野能吸引人,正在于“野”。山的野,野的美好、野的销魂,是美人的惊鸿一瞥,令人浮想联翩。</p>
对于男孩而言更是如此。</p>
每个男孩的心中都有一个荒野梦。</p>
一.七月那狠毒的太阳在早上对万物虽然谈不上威胁,但也离灼烧不远了。</p>
许云铮和吴靖晰一夜无言,踏踏实实的睡到闹钟响起。</p>
老式大钟刚刚敲响六下,二人便已洗漱完,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往集市赶去。</p>
在农村,遇到圩日,各村的村民就像山体滑坡遇上了大暴雨———如泥石流般占领镇上街道两旁的任何空位。</p>
二人穿梭在人潮中,吴靖晰发现,许云铮似乎早有安排,每次都是直直扑向特定摊位,买完东西就去下一个摊位。</p>
等到溜了一圈,吴靖晰更加惊讶了,倒不是因为东西很多,而是许云铮采买东西可太靠谱了。不仅如此,凭着许云铮那讨价还价的实力,二人着实省下了不少钱。</p>
吴靖晰还没反应过来,许云铮又跑到下一个摊位上了。</p>
这是一个只有卖白菜的摊位,老板气定神闲地坐在折叠椅上,接过袋子一称,喊出个数值,收钱、找零,轮到下一位顾客。</p>
许云铮凑前去挑选白菜。“白菜咋卖?”</p>
“两块五。”</p>
“两块钱吧。”</p>
老板瞄了一眼还在挑选的许云铮,“啧啧,两块钱亏本喽,后生。”</p>
“两块钱,买两棵。”</p>
“行吧行吧,两块钱———三斤六两,就算三斤半吧,七块钱。”</p>
当然,最让吴靖晰感到厉害的,还是最后买鱼的时候。</p>
大清早的鱼铺最是忙碌。老板还在忙着卸鱼,一群人却已经等在一旁准备挑鱼了,烟火气盎然。</p>
老板稳稳当当的卸鱼,丝毫不受熙熙攘攘的顾客影响。许多顾客已经等不及了,纷纷涌向前去挑鱼。人越来越多,很多人刚刚挑到合意的鱼,被旁人一挤,鱼又脱手开去,落回水池,激起充满活力的浪花。许云铮没冒冒失失地去捞鱼起来———就算真的捞到了一时半会老板也没闲情过来称。他背着手在一旁观望,只盯着老板那边看。过一阵子,许云铮拍拍吴靖晰,说:“走。”</p>
“去哪儿?”</p>
许云铮头也没回,快步向前:“快速解决问题。”</p>
许云铮不去直接挑鱼,那样不方便,还容易被其他顾客挤开。他看着鱼摊老板快卸完货了,赶忙追到老板跟前。</p>
“老板,黑鱼新不新鲜。”</p>
“绝对新鲜啊小弟,28一斤。”</p>
“23拿七斤,包杀切片。”</p>
“25,少不了了,大早上运过来的,你可找不到比我这边更新鲜的鱼了。”</p>
“24吧,你我都省事。”</p>
“24没赚哦,现在油价这么贵。”</p>
“可以啦,差不多嘞,就是看你这边新鲜实在才来买的嘛。”</p>
“那我肯定不会卖死鱼给你吧!24就24,亏给你了!”</p>
老板大手往鱼池里面一捞,捉起一条跳腾的黑鱼。</p>
“大早上的,怎么能说是亏呢,大家都是赚了嘛是不是,你我都省时间了。”许云铮趁热打铁,把老板整乐了。</p>
“嘿小子你还挺会讲话,成,今儿就24给你了,以后记得多来啊!”</p>
“没问题,切片麻烦薄一点,下火锅呢。”</p>
“行!”</p>
在等待老板处理鱼的时候,吴靖晰好奇地问许云铮如何学到的讨价还价。</p>
“这个……应该算是一种生活的常识吧。我并不觉得要怎么样刻意去学习才会有效果,为此去搞什么‘拜师’也是过于荒唐了。只要敢开口,问题都不大,卖家也不怕你还价,你就想着比你开的价格更离谱的人多了去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嘛。”</p>
“这可快成‘古董’了,现在年轻人几乎不会这样做了。”吴靖晰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p>
“我觉得这个是社会的乱象之一。讨价还价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做人要考虑自己的利益,这也不是什么错误。现在很多人在网购时为了一元优惠券忙活半天,搞的饶有趣味;在生活中却装大方,商家说多少就是多少,出手阔绰,而在背后又说这东西买贵了,百般吐槽,口是心非,这是完全没必要的。</p>
“这样的‘直爽’更像是一种表现欲,甚至可以说是在亵渎自己付出的劳动以及来之不易的金钱。</p>
“当然,每个人口袋里的钱反正是属于他自己的,爱怎样花也轮不着他人指手画脚。但总的而言,这种社会风气是不好的,看似‘视金钱如粪土’,实则却又比谁都崇尚拜金主义。这不好,我认为要改。讨价还价也是一种锻炼口才的方法嘛,对骂都可以提升人的语言处理能力,那通过平和的讨价还价去感受和体验生活,不是更好吗?”</p>
“有些东西,不能忘,不敢忘!”吴靖晰点头赞成。</p>
鱼摊老板处理好鱼,过来递给二人,也就听到了其中一小段对话。“小伙子说的还挺不错的,有口才!当然我是不希望你们来砍价的,这样一来我赚的更少了!哈哈!”</p>
许云铮跟着笑了笑,说:“无可厚非,各自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嘛,不寒碜!”</p>
“对喽,鱼肉拿好,慢走嘞!”</p>
老板转身回去继续忙活了,鱼摊前那些顾客可没有多少耐心等着。</p>
二人买完东西便赶回家里,继续收拾东西。</p>
吴靖晰正在处理鱼肉时(鱼肉要保鲜),代购处的老板来电话了,许云铮快速把东西都往门口搬,同时催促吴靖晰快些处理。</p>
吴靖晰把鱼肉放进保鲜箱里面,用手背抹了把汗,朝许云铮比了一个“OK”的手势。</p>
按照许云铮的要求,代购处老板很快开着三轮车来送货,顺道接二人去村口搭车。</p>
又是一阵忙碌。把东西全部搬上车斗之后,三轮车在村道上奔驰,扬起一路尘土。“老板再快些,八点了已经,等下车过去了!”许云铮不停催促。</p>
“知道啦!”老板大吼道,“轮子都要飞起来了!”</p>
吴靖晰可没理会这一切,他沉醉在大风中。“终于要出发了!”吴靖晰兴奋地透过大风吼叫。</p>
大风吹不灭少年心中的烈火!</p>
二.许云铮和吴靖晰要搭班车前往预定的山林。</p>
村子距离镇子不过一公里,有一条村道连接着通往镇子的县道和村庄。村道与县道交接处便是岩华村的村口。</p>
因为地理位置偏僻,镇子到岩山市每日只有十五班固定时间的班车穿梭。其中经由县道-国道到岩山市的班车只有十班,来回各五班。而二人要前往的地方———九曲岭,就在国道车行车路线的中段。</p>
一行人赶到村口时可算没错过班车,代购处老板油门都快加爆了,车后扬起浓厚的尾气。搬下物资又等了一阵,几百米开外的弯道终于出现了熟悉的一抹绿色———老式的绿皮车轰鸣着到来,在招手后到二人面前急刹停住。</p>
“啊?啊?去哪里?”</p>
农村客运班车是按路程算车费的,通常是看坐到哪个镇子,因为途径的地方就那些,到每个镇子的价格都各有差别。而九曲岭真可算是荒郊野岭了,方圆几公里都不见一丝人烟。恰好九曲岭又在汀杭县和岩山市地域管辖的边界,前不着村后不着镇,这车费还真不好算。而且平时谁没事会在那种地方下车?</p>
所以当许云铮说到九曲岭下车的时候,司机还以为听差了,扶住方向盘,回头久久盯着二人,惊讶之情溢于言表。</p>
司机终究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收回目光,朝二人点点头说:“九曲岭那边基本没人下车,到了地方记得喊一声。”二人忙不迭将行李搬上车,付给了司机车费。</p>
随着司机按下按键,车门重重合上。司机一摇档位杆,油门轰鸣,村口霎时向后飞去老远;再过一个弯道,二人便彻底和镇子告别,踏向新征程。</p>
早班车通常没几个人坐,常年穿梭于山路间的司机在这个时候往往能把车开得快到车轮都要起飞了。你甚至可以相信,把司机的眼睛蒙住,只要路上没有其它车辆,司机照样可以安安稳稳地往前开。</p>
到九曲岭一般要五十分钟。二人无事可干,只得看窗外飞去的风景。</p>
“啥声音一直在响啊?”吴靖晰被车辆的提示音吸引,问许云铮,“你听到没有?”</p>
“您即将超速,请谨慎行驶。”许云铮听这种警告已经习惯了,头也没回地靠在窗户上回答。</p>
吴靖晰显然没想到得到的是这个答案,不禁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去”。</p>
常年开山路的司机开车很稳,引擎的轰鸣反倒有一种旋律,惹人沉迷。</p>
不出半小时,二人正昏昏欲睡之际,车猛然冲上一个小坡,不再平整的路面将二人震醒。路在上坡后陡然缩小了不少,并且变得更加弯曲。这就进入了九曲岭的地域。</p>
顾名思义,九曲岭地区的山路多弯,无数小弯中包含着九重又大又急的弯道,光是听着就令人可怖。就算是常年穿行于此的司机也不得不减慢车速谨慎应对,毕竟谁也不想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不是。</p>
九曲岭平日少有车辆经过,路上十分静谧,充满了山野的气息,虫鸣与鸟叫不绝于耳,内燃机的躁动也无法撼动它们丝毫。</p>
班车在所有经过九曲岭的车辆当中算是速度最快的了,却也难以达到在平坦路面行车速度的一半。</p>
又过了一阵,许云铮掏出手机看看,坐标点位已然临近了。</p>
在一个急弯过后,许云铮喊停了司机,之后二人在同车两名倍感惊奇的乘客注视下搬东西了下车。</p>
时间尚早,天上云朵浓厚,不论近处还是远处的山顶都戴着一团薄雾,难以琢磨其真实面目。</p>
“这么多的东西,怕是要跑好几趟了!”吴靖晰打着哈欠说到。</p>
“估计是要三四个来回。先把登山包和保温箱、水桶带上,我在前面开路,你跟着我走。”许云铮背好登山包,扛着保温箱,一手提着砍刀,往路边上的高大草丛钻去。</p>
许云铮早早就规划好了方案,准备用最节省时间和体力的方法完成第一天上山的安营扎寨问题。</p>
“其他东西就这样放着?”吴靖晰拉住往草丛里走去的许云铮。</p>
许云铮想想也是,物资放在路边上不太好,于是二人只好先将余下的物资都移到草丛里藏着,之后再度出发。</p>
山里的野草长的奇快,尤其是在水热条件极好的夏日。上次许云铮开辟的“道路”已几乎无迹可寻了,许云铮只好根据定位坐标来确定路线。</p>
一路又是披荆斩棘,走了有半个小时左右,经过两次上坡下坡,还穿过了一条小溪,二人总算到了那块心心念念的林下平地。在这丘陵起伏的中国南方地区,能有这块约莫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平地属实如崇山峻岭中的金矿般稀有珍贵。</p>
土地中生长着人类的根系。</p>
吴靖晰欢喜的卸下背包,绕着平地看四周的环境,千篇一律的树林草丛顿时也显得姿态万千了。</p>
休息了一会,许云铮站起身来,看了眼表,催促道:“好啦好啦,这几天可多了去的时间看树林呢,我们现在要抓紧干活了。</p>
“你去把剩下的东西搬来,可以先堆在溪流旁边,我现在消杀营地,等一下再去帮你。”</p>
吴靖晰点点头返回,许云铮则从登山包里取出消毒水,稀释过后喷洒在营地中央的一片区域,这是二人准备搭帐篷的地方。</p>
营地的范围算不上大,可也有五十平方米左右,不可能整个营地都洒一遍消毒水,没有这个必要———消毒水也不好闻啊!在搭建帐篷的地方洒消毒水主要是为了杀死些虫子以及减少虫子进入该区域。</p>
毕竟南方山区除了无边的森林就是数不胜数的各类爬行生物,着实令人心头发怵。</p>
许云铮可不想和这些东西同眠,吴靖晰肯定也不想。</p>
仔细地消杀了两回后,许云铮摘掉口罩,长长吐了一口气。消毒水起作用需要一段时间,许云铮没有闲着,稍稍休息了一下便往公路走去,遇到吴靖晰还能先帮着拿些物资。</p>
许云铮没在小溪边上看到物资。直到他爬上山腰才遇到吴靖晰。二人就这样接力运输,三个来回后,可算是把所有物资都运回了营地。</p>
可真是难为了二人,这么多的物资二人愣是靠人力抬到了营地。同志们,这需要多么坚定的信念才能做到啊!</p>
此时已近正午,二人决计小憩一下。午饭是不可能做了,一来还有不少事情要干(运来物资不代表结束),况且还没去收集柴火,无法生火。所以午饭只好将就一下了,二人啃着压缩干粮就着矿泉水解决完这一餐。</p>
“晚上可得早早睡觉。”吴靖晰揉了揉困倦的双眼。</p>
“可能等不到晚上了,下午把营地搞好之后我估计就会赖在帐篷里面不出来了。”许云铮也十分累了,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对于二人来说可是从所未有过的挑战,好在二人先前去养猪场干过一阵,体力不至于太差。</p>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为了梦想去闯荡,本身就是人类伟大的华章。</p>
这不是普通且廉价的劳动,而是丰盈的里程碑式的成长。毫无疑问,许云铮和吴靖晰正在蜕变,他们将从男孩变成男人。</p>
三.在野外能拥有一顶帐篷绝对是最美好的礼物。不管是荒野求生还是闲暇野营,帐篷向来是这些活动中最重要的资源。</p>
这些帐篷可以是廉价的工业产品,也可以是心灵手巧的自然产物,但不能没有它,否则总归就是缺少了一种寄托,是一种精神的沦落。</p>
当钢筋丛林遍布现代人的生活、水泥高墙阻挡大美自然时,人类不可否认地异化了。这是在不知不觉中由量变引起的质变。</p>
而像许云铮和吴靖晰这样喜欢并且追求荒野的英雄,探寻的恰恰是人类刻入骨髓的远古记忆———对于原始狩猎生活的根记。</p>
这正是人类的本源。</p>
所以当许云铮和吴靖晰把帐篷搭建起来时,二人感到无比的安心与不知来由的欣慰。即使这是来自工业社会的帐篷,但对于辛劳了一上午的许云铮和吴靖晰而言,没什么比当下这个亲手搭起来的小窝更令人欢欣了。</p>
不过还是先把欢欣埋在心底吧,仅仅搭建好帐篷还不够。</p>
帐篷无疑是个好的开始,鼓舞二人的士气,是他们向梦想跨进的伟大一步。但这绝不是终点!人,就是要不断地前进,因为人是拥有使命的。</p>
许云铮和吴靖晰还将继续前进,如风般飘扬,永不停息。</p>
午后,在二人的努力下,营地大体的区域已划定好了。二人正在抓紧干活,忽然之间,远方似乎传来了不祥的声响。</p>
“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吴靖晰问。</p>
许云铮站起身来仔细听了一下,带着吴靖晰往草地跑去。</p>
如果没听错,这应该是雷声,可能要下雨了。</p>
登上草地,局势更加清晰。不远处的天空已布满阴云向二人压近。</p>
“要下雨了啊!”吴靖晰紧张道。</p>
“快,快回去!先把营地完善一下,这雨很快就要过来了!”就像鲁滨逊害怕闪电引爆储存的火药,许云铮和吴靖晰的营地刚刚才有些模样,一场大雨就可能摧毁这一切。</p>
没有时间再慢慢晃悠了,二人回到营地当即分头行动:许云铮先去收集柴火,下个雨说不准两天都没有干柴火烧;吴靖晰则留在营地把帐篷的地钉打进土中以稳固帐篷,顺便把物资都搬进帐篷去。</p>
半个来小时后,雨打在叶子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很明显,大雨已经不讲道理地袭来。</p>
许云铮不停在营地与林子之间穿梭,收集的干柴堆起来已经像个小山包了。他还在营地一角搭起了一个“柴房”,实际上就是支起了一块塑料布,可以堆放干柴,防止被雨淋湿。</p>
雨开始淅淅沥沥落下,树林已经撑不了多久了。</p>
“这雨不见小啊。”许云铮把柴刀收好,稍稍喘了口气,去帮正在搭建围栏的吴靖晰。</p>
围栏是二人重要的安全保障之一,围栏要建好了营地才能算正式完工,这是在荒野中必不可少的防御设施。</p>
环绕营地的围栏由两部分组成。内层围栏高度约一点五米,总共由十五条尼龙绳穿插连结在营地四角的支撑杆之间,绳上固定有铁刺,组成一套防御网。</p>
营地外层围栏结构与内层围栏截然不同,支撑杆密集立在土中,每根支撑杆间都连接着的细铁丝,上面同样布有铁刺,防止一些东西靠近。外层围栏整体高度较低,仅一米左右。</p>
当然,单有围栏还不能让二人真正安心,二人还准备在内外层围栏之间挖一个深半米的浅坑,坑里布有木刺,就算一些动物越过外层围栏,也难以直接突破内层围栏。</p>
四.在雨势进一步大起来之前,除内层围栏尼龙绳上的铁刺还未装好,围栏的其余部分差不多完工了。</p>
许云铮和吴靖晰停下工作,环顾营地,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同时,他们也实在是累了,毫不夸张的说,现在要是有个枕头,二人倒头就能睡。</p>
“雨开始大了,也不知道这雨怎么一直下。我们回帐篷里休息吧,体力真有点吃不消了。”许云铮拍拍仍在凝视围栏的吴靖晰说。</p>
吴靖晰点点头,收回的目光,不一会困意便侵袭而来。</p>
二人脱去半湿的衣服,用毛巾擦干净身子,换上各自的睡衣,伴随着风声、雨声,安然入眠。</p>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离开,与其盛大的开场截然相反。</p>
当二人醒来之时(二人是被闹钟拍醒的),这一天已接近尾声,昏暗将树林占领。</p>
许云铮提议去草地看落日,太阳应该没有那么快下班。登上草地,果真,今日的最后一抹晚霞悄然而至,昏黄的光线安抚两个疲乏的灵魂。灵魂疲乏,但却充实,闪烁着殷殷光芒,是荒野孩子该有的样子。</p>
“小王子最喜欢落日了。他是个伤感的孩子。”吴靖晰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小王子,激起许云铮心中久违的童心。</p>
“小王子啊……当他一天之内看四十四次落日,悲情将他埋葬。”</p>
“小王子终究是天真浪漫的孩子。为浪漫而生,为浪漫而死。”</p>
……</p>
伤感随着落日的消沉而结束。</p>
伤感是常有的,却难以是生活的主旋律。因为伤感是令人难受的,只有作家才愿意用情感上的伤痛折磨自己———虽然不是所有作家都这样,但可以说大部分作家是这样的,而这实在是无可救药的。</p>
许云铮和吴靖晰都明白这一点。</p>
当然,伤感也能造就伟大与不朽的篇章,这是人类化解悲痛为实质的主观反击。而以此成就的伟大与不朽终是充满华丽与悲情。</p>
二人携着今日最后一丝光亮摸回了温馨的营地。</p>
火光充满营地,燃烧的火堆带来柔情。天气不冷,火堆依然能令人由心底涌上一股暖流,像那墨西哥湾的海水,融尽了摩尔曼斯克的冰雪,可算是件美事。</p>
即使没有冰雪,光明与黑夜的对决正是艺术般唯美的存在。毕竟,在以明暗为主旋律的地球上,有多少情境可与之媲美呢?</p>
许云铮沉醉在当中。所以“晚餐”在他脑海中浮现时,他竟有些反感。他认为这太世俗了。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个想法,因为这是他的身体给予他的现实反馈。</p>
人类依靠实用主义这一法则生生不息,“没有面包,爱情会饿死”,偶尔的放浪形骸,终究是为更好践行浪漫主义而做的铺垫。</p>
现实的重要性令人类不能轻易违背。</p>
当然,现实也会网开一面。晚餐之后,二更之前,天空撕开云层,揉碎星光,撒满黑夜统治的领土。</p>
轰轰烈烈,繁星点点。</p>
许云铮和吴靖晰没再登上山顶。他们在生长于繁星中的树林下沉睡。这一刻,短暂,亦是永恒。</p>
五.“中央气象台……中央气象台今晨发布暴雨橙色预警……今年第八号台风即将登陆中国南方地区……局地24小时降雨量可达80mm……”</p>
台风的突然袭击是令许云铮和吴靖晰没预料到的。</p>
好在二人所在地区位于台风影响范围边缘,不至于中断二人的计划。</p>
山雨的趣味便源自于淅淅沥沥的美妙。那是浪漫的奏鸣曲。更何况世间万物若是只存在“坏”这一种情况的话,那么人活在世界上该对么黑暗啊!</p>
阴暗的天空有着它独特的美。</p>
在荒野的清晨里,二人相继醒来。因为二人的到来,今日树林的晨景与以往不同。</p>
二人依旧是分工做事,由许云铮去完善围栏;吴靖晰则解决早餐问题。</p>
“人是铁饭是钢,早餐不可匆匆忙。”这一句顺口溜是吴靖晰改编的,他一向反对轻视早餐,或者说是反对轻视三餐中的任何一餐,他认为食物最能慰藉人心。</p>
要致富先修路;要做饭先烧水。火焰跳跃,舔舐锅底,带动白水沸腾。趁着烧水的空隙,吴靖晰看到了气象局发送的暴雨警报。</p>
吴靖晰愣了片刻,嘲笑般把手机扔回睡袋。</p>
天色逐渐变亮,看着自然的流转,也是对生活的享受。吴靖晰带着这种惬意感将早餐端上桌子。</p>
黑咖啡的苦味惊醒了森林,微风轻拂,在杯子中扬起波浪,一片树叶落在微波上,轻轻荡漾。一小杯咖啡,倒映出树林的时光,将仍在工作的许云铮唤回餐桌。</p>
一杯咖啡下肚,之后便是黄油与面包的合唱,夹杂着森林的清香与甘甜,搭配芝士的冲撞,构造出独属于森林的喜悦。</p>
早饭过后,吴靖晰帮着许云铮建造围栏,不出多久,铁刺全部安在了绳索上,围栏终于正式完工,营地也得以完善。</p>
许云铮收好工具,转身去帐篷里翻出两瓶啤酒,与吴靖晰举杯对饮。</p>
巨大的成就感充斥在二人心中,一整个上午二人将注定沉浸其中。</p>
干坐在营地傻乐呵终归是无趣的。于是二人开始轮流放歌,让悠扬的旋律飘荡四方。这是属于二人的欢愉。</p>
首先是许云铮,他选了Beyond乐队的《无悔这一生》。正如歌中所唱:“不要泪光,风里劲闯,怀着心中新希望,能冲一次,多一次不息自强……”这次的探险野营便是二人心中那不息自强的梦想;每一次的冲击与劲闯,伟大程度不亚于人类登顶珠峰的行动。</p>
而吴靖晰也不甘示弱。当陈奕迅的《沙龙》响起,诉说他的心志。</p>
“登高峰一秒,得奖一秒,再破纪录的一秒;港湾晚灯,山顶破晓,摘下怀念,记住美妙……”美妙的记忆,值得长久地怀念。恰如二人的友谊,是镶嵌在银河里最闪耀的流星。</p>
曲子还在继续,歌声仍在飘扬。有时候,欢乐真的很简单。当友人在旁,便可以欢乐,可以畅叙;可以幻想,可以感悟。</p>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p>
六.天色又开始黯淡下来,逐渐阴沉。千万吨的云压向山峦。</p>
许云铮暂停了音乐,透过枝干看向天空。</p>
“靖晰,咱上草地去耍耍吧,可能要下雨了。”许云铮刚刚也看到了暴雨预警,他确信台风带来的雨云将统治这座山峦。</p>
“山顶上会不会有危险啊?”吴靖晰有些担心,毕竟山顶空荡荡,万一来个惊雷……</p>
“应该问题不大,山顶附近的树也不矮,而且我看不远处还有几座高大的输电塔,我们穿着雨衣上去,享受一下当下独有的美景!”</p>
不能说许云铮思想的冒失。大雨难以浇灭少年心中的火焰;惊雷劈不消少年浪漫的思潮。</p>
人一辈子到底要疯狂几次的,否则便白来这世间走一遭———有些疯狂,正是人刻在骨子里浪漫的源泉。这并非主观上“罗曼蒂克”所引起的,而是受潜意识控制,任何人都无法逃脱这个控制。</p>
树林已开始舞动,风开始狂妄。</p>
许云铮和吴靖晰登上草地,抬眼望去,丝丝黑色悄摸诞生,在淡灰色的天空扩散。黑色的势力不断增强,开始有恃无恐地下压,主宰天空。</p>
此时太阳这颗火球也对此无能为力了,索性彻底离开这片土地,世界无可奈何地阴沉、加深。尤其是那成片的树林,树枝在狂风下群魔乱舞,枝叶飞扬。</p>
暗,乍像是清晨和夜傍,充斥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p>
过不多时,天塌下来了似的,愈发黑的压人心慌。远处,雷声炸响,鸟飞离林梢,隐没在风中。</p>
许云铮和吴靖晰站在草地上,毫无畏惧。</p>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吴靖晰透过风声喊到。</p>
“那可不!山林不惜放一块草甸在这渺无人烟之地。”</p>
二人对话时,不远处的山峦呈现的形态泾渭分明起来:一方墨绿现黑,随着闪电光线展露险峻;一方则是饶有趣味的山水墨画,由薄烟轻系,在白茫茫一片中渗出山影,连绵而生,树影风飞。</p>
黑白,暗明,动静,尤是自然之大作。</p>
云下压的更深了,再远些的山已经看不见。此时的雨点迄斜,逐渐轰鸣,有如银河下泻般,以片阵扫过,映照模糊的世界。</p>
骤然而来的暴雨并未吓退二人,反正全身已经湿透了,许云铮和吴靖晰干脆随心所欲地在草地上放肆开来:坐下,又站起;仰面朝天躺下,品尝无根之水,张开双臂拥抱世界。</p>
往近处看,树叶纷飞,朵花飘荡。</p>
豆大的雨粒重击万物,喧泄世间,拍落花叶于树梢、草尖、泥土之上。</p>
闪电不绝,在天际炸裂,惊天动地。风大雨飘飞,枝尖沾雨丝,草间铺水点。</p>
许云铮彻底疯狂了,大喊道:“甚喜啊!绝世无双!”</p>
尽管风雨湮没了他的喊叫。</p>
此时此刻,二人的思绪都在一首歌上面。《海阔天空》绝对是这个时候的绝配。</p>
可惜风雨太大,二人无法唱出来。但风雨阻止不了他们在心中默唱,将乐曲融进风雨之中。</p>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p>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p>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和我……</p>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p>
雨不见小,风逐渐停息了。天变得亮堂了一些,乌云却不曾散去,但已依稀可辨百米外的景色了。</p>
击石迸溅的雨花,为二人的曲子奏响终章———还于天,落于地,震于雷。</p>
又过了一刻左右,雨小了不少,草地间的水坑倒映着这个空灵的世界。</p>
二人携风而归。营地的温馨在此刻体现;知己的欣慰亦在此时突显。</p>
二人脱下雨衣,身上早已湿透,雨珠挂在二人的发丝上不肯离去。</p>
时间刚过正午,吴靖晰又开始忙碌起来,生起火堆煮红糖姜茶。</p>
许云铮换了身衣服,慢慢啜着热茶,对一旁的吴靖晰说:“靖晰,来听听我方才有感而发的短文!”</p>
“好啊,洗耳恭听。”吴靖晰也换好了衣裳,坐在许云铮旁边。</p>
“水流澹澹,天地相接。不辨云,亦不见绿,天地之白,透彻不已。天凉,雨击,作画胸前;裳湿,远望,长啸天边:水至清则无鱼?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p>
“天骤亮,叶落花飞,唯仙境也。风不复,归于静。回营,裳湿,发冠水珠宛若甘霖。人,如此而已,长于自然,莫自大。”</p>
“好!好啊,有深度的短文,在自然中领悟,与领悟中发现自然,妙不可言!”吴靖晰拍手称快,许云铮得意一笑,将热茶一饮而尽———这便是人间欢愉!</p>
外面动静小了,许云铮还沉浸在自己的短文当中。雨已经停歇,不过树梢间借宿的雨珠仍在风的催促下降落地面。</p>
吴靖晰拍拍许云铮:“雨应该停了,我们再上草地去一趟吧,干脆把午饭也带上去,雨后的山林,肯定别有趣味!”</p>
于是二人上了草地,雨停之后,草地碧波荡漾,水珠不断由草间下坠,在水泊中炸裂、融合。</p>
像远方眺望,天地界限分明,山峦绿的发亮,如抹了一层油般顺和;丝丝薄烟系在山头之间。</p>
许云铮和吴靖晰的午饭平平无奇,不过是两碗方便面。但无论是山珍海味还是家常便饭,有这番绝妙风景相伴,又还盼些什么呢?</p>
许云铮和吴靖晰甚感欢欣。</p>
欢欣,由雨后之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