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连下了二十一天。</p>
清晨，列奥在公寓的床上醒来，感到一阵头痛。昨晚他喝了太多的酒······在结束与香子夫人的会面、回到酒吧之后。希莲很好地款待了他。</p>
宿醉带来的不仅仅是头疼，还有部分记忆的缺失。这里是哪？列奥茫然地四处看了看，这里对他来说有些陌生。</p>
温馨的装潢风格，轻松明快的氛围。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淡黄色的窗帘，还有不少玩偶堆放在床上。</p>
“我认识的人里还有喜欢这种风格的？”列奥问自己，却实在想不出来这里是谁家。</p>
“醒了？”这时，推门走进来的女人为他揭晓了答案。是希莲，她端着一个整齐摆放着牛奶和三明治的小托盘走进屋。</p>
“噢，草，怎么会是你，希莲！”列奥惊讶地大声嚷道。</p>
“怎么，觉得我区区一个调酒师，不配和执行人中的传奇人物‘A先生’在一起？”希莲把托盘放在列奥身边的小柜子上，接着坐到他身前，搂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短而热切的吻。</p>
“怎么会呢？”这个吻结束时，列奥还有些依依不舍。他笑道：“只是很惊讶，这里的风格和你在酒吧时给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我以为铆钉、摇滚乐、烟熏妆、热裤和破洞的丝袜才是构成希莲这个美人儿的核心要素呢。”</p>
“真够刻板的印象，”这位在“枪与乳房”酒吧光彩照人的明星调酒师调皮地笑起来，“你肯定还不知道，我是市立明光大学的在读学生。”</p>
明光大学是不夜城最好的学校，在全国都数一数二。这所大学在不夜城的录取率在5％到7％。</p>
“天啊。”列奥用最简单的词形容了自己的心情，接着大笑道：“他妈的，希莲，如果智慧能通过性传播就好了，那样是不是我也能变得聪明些？”</p>
“去你妈的。”希莲转身离开房间，给列奥留下一个中指。</p>
吃完早餐、和希莲吻别之后，列奥便离开了。这里的确很温馨很舒服，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昨晚，他给香子的答复是“让我考虑一下”，他得尽快做出决定：做，还是不做。</p>
做的理由很简单，这是条大鱼，带来的回报极为丰厚。爱迪生公司是世界科技巨头企业，势力横跨几大洲，尽管设立在不夜城的只是它的分公司，但也足够强大，可以称得上是一只庞然巨兽。昨天晚上香子给他看了一眼预付的支票，上面0的数量比列奥几年辛苦刀口舔血以身犯险攒下来的积蓄还要多。</p>
不做的理由也很充分，这个任务的危险性可能远远超出想象。爱迪生公司的委托是不惜一切代价带回丢失的原型机仿生人，可既然是受到了袭击导致的丢失，公司为什么不选择报警，而要在暗中委托执行人来解决？要知道，虽然列奥的单子有至少一半是来自各大公司，可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暗杀竞争对手、盗取机密资料等等，像这样被摆在明面上的任务还是第一次。</p>
而且，那可是取得了技术突破的最先进的仿生人，不夜城觊觎它的势力可以说数不胜数。在这个时代，技术就是金钱，金钱就是一切，世界如此，不夜城更甚。</p>
与爱迪生公司有竞争关系的企业希望得到第一手的资料，黑帮想要得到它卖个好价钱，连市政府可能都想要它作为和爱迪生公司谈判的筹码——据列奥所知，最近新上任的市长对各大公司在不夜城内的影响力很不满，迫切地希望削弱巨型企业，强化政府的影响。</p>
黑帮还好说一点，起码可以做到全身而退；可是市政府和大企业，连与他们抗衡都是不可能的事。</p>
权力和金钱是不夜城永恒的主题。市政府和企业就是权力与金钱的代名词。</p>
列奥很喜欢钱，钱能给他最向往的东西，那个东西叫自由。可是一旦惹上政府或企业，说不准什么时候连命都没了，钱还有什么意义？他对这些庞然大物的手段再了解不过，他们都是社会机器，只知道前进，为了前进会不择手段。毕竟，机器是没有感情的。</p>
正因如此，他得好好考虑，仔细而快速地考虑，然后做出尽可能理智的决定。也许他得去实地考察一下爱迪生公司受袭击的地方，还得拜托道上的朋友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关于仿生人的消息······</p>
一边走一边想，列奥专挑僻静的地方走，终于他在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站住脚。</p>
“出来吧，几位朋友。跟了一路，也该认识认识了。”他回过头，冲着身后喊道。果然，不知道从哪里钻出四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耳朵上配备着对讲机的人。</p>
“哈，真是熟悉的打扮。这都三年了，你们的审美一点儿也没变。”列奥看着这几个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p>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们的？”为首的人看起来比列奥年轻，他好奇地问道。</p>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我就从什么时候发现的。不是我说，没有人给你们做过外勤培训吗？未免太不专业了。”</p>
“不愧是‘眼镜王蛇’，前辈，虽然我没有见过你，可你的事迹我早有耳闻。”年轻人笑道。</p>
“别这么叫我，”列奥对这个称呼很反感，他皱起眉毛，“到底有什么事？上面终于下定决心派你们来封口了吗？话说在前面，我可未必会输。”</p>
年轻人连忙解释：“不，不是这样的。我们是奉上级的命令来请你的。有一位你的老熟人，想要见见你。”</p>
列奥知道是谁。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们头儿应该知道，我不想回到那里。”</p>
“是的。但头儿也说了，你一定会去的。‘他会想见我’······头儿是这么说的。”</p>
“草。”言简意赅的回答，列奥开口说道：“走吧。”</p>
四个人领路，列奥跟在后面，上了一辆黑色的七座SUV。列奥对这种车再熟悉不过。</p>
车子迅速启动，奔驰在不夜城雨水遍布的街道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这种车无论驾驶手感和乘坐体验都非常舒适，但列奥却坐得想吐。</p>
他看着车窗外景色不断飞逝变换：豪华的别墅、高大的楼房、人造景观树和密集无序的人流。他从车窗的倒影上看见自己的脸，这张脸随着车窗外事物的变换而拉扯变形，最后竟变成了一只野兽，变成一条长而粗壮的眼镜王蛇。</p>
妈的。列奥闭上眼睛。</p>
“到了。”车子缓缓停下，列奥一秒也不想在车厢里多待，打开车门走出车外。眼前是一栋高大而充满肃穆气息的雄伟建筑，采用合金、玻璃和分子纤维建筑而成，一共一百零一层，地下有五层停车场。</p>
三年前的每一天列奥都会来到这里。如今他对此感到恶心。这里是不夜城市政府的办公楼。</p>
“请。”四名政府工作人员停在他身边，为首的年轻人做着引导的手势。列奥跟着他，走进再熟悉不过的大厅、走进再熟悉不过的电梯、电梯停在他再熟悉不过的楼层：七十七层。这一层只有一个房间。</p>
“头儿在里面等你。”年轻人说，四个人都没有出电梯。</p>
列奥走出电梯，两边是宽敞的走廊，他脚下铺着红地毯。走廊两边有大批大批的鲜花点缀，全都是红色的大花朵。走廊上方全都是照片，这些照片上全都是一个人。</p>
列奥一步一步走着，停在走廊尽头唯一一个房间的门前。不用看他就知道里面什么模样：奢华严整的大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上面是最快运转速度的智能计算机。一张价值几百万的真皮沙发摆在房间里，四周的窗帘是红色的，用最贵的绸子做成。</p>
“还是这么自恋，”列奥推开门，对着办公桌后面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说，“你一点儿都没变，洛维莎。”</p>
“好久不见，”身着黑色职业套装、有着无比动人的红发和惊人美貌的女人抬起头，对列奥露出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我亲爱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