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气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晨起的士卒们抖落身上的雨水，在一片微白中，准备迎接今日的战斗。</p>
昨晚大多数人睡得并不好，一来提防妖族，二来云江流域的春寒实在扰人，三来就是妖寨那边不知为何，鬼吼鬼叫了大半个晚上。</p>
因为以前是隔江对峙，士卒们也不知道这群妖物以前在江对岸是不是也是这样，只能当做是有什么异动，保持严阵以待。</p>
城墙上依然是石劲松坐镇，震慑群妖，也作为士卒们的后盾。</p>
雨水的浸润下，战旗低垂，战鼓的声音也失去了恢弘之色，但是妖族那边却传来了震天的响动。</p>
一大群足有战车大小的，皮肤疙疙瘩瘩的蛙妖，一边鼓着腮帮子，发出仿佛嘹亮战鼓的声音，一边朝着岳阳城蹦来。这样的雨天是它们最舒适的时刻，甚至连索晨岭布下的沼泽对它们也完全无效，反而是乐在其中。</p>
昨日的城头白刃战里，破妖弩被大量的损毁，现在即使齐射，也难以形成密布的箭雨。石劲松组织了一轮齐射，见效果甚微，便也收了起来。</p>
姜泽看着逼近的蛙妖们，心中也莫名一颤。在云阳城时，就是因为被一只蛙妖袭击，才使得他至于如今境地，是福是祸，难以分说。</p>
屹立在城头的石劲松，面无表情的看着蛙妖们接近，整齐划一的蹦跶，每次落地都会引得地面震颤。</p>
由于蛙妖们在泥泞中前进的更快，所以它们以远超其他妖类的速度率先抵达了城下。</p>
就在蛙妖们要开始攀附城墙时，城门的响动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在蛙妖们的注视下，城门缓缓打开，一支整齐划一的队伍出现在了城门背后。</p>
与其他士卒不同，这一营士卒并不使金刀，也不穿布甲铁甲皮甲，而是统一的藤甲，左手持藤条或竹篾编的椭圆长盾，右手则是短尖刀，并且不止一把，在腰间还别了多把备用。</p>
“蛙妖血中和皮肤上带毒，用不会吸水又轻便的藤甲竹牌最好。”伍长突然出现在了姜泽的背后，开口解释了起来，像是在提点姜泽，“而且妖蛙体型庞大，爆发力强，最擅长冲阵，但防御差又是弱点，所以最好是以短刀贴近肉搏。”</p>
言语间，这一营的藤牌兵就迈着小步冲出了城门，仿佛已经演练过了无数次，几人一组迅速将妖蛙们分隔。</p>
正如伍长所说，蛙妖皮肤黏滑但防御性并不如何，用这种类似剥皮刀一样的短尖刀，一划就是一道长长的伤口。</p>
体型巨大的蛙妖转身又不便，所以藤甲兵们一人在正面阻拦，与蛙妖攻击力最强的舌头搏斗，另外几个同组的士卒，就在蛙妖的背后以及侧腹开口子，消磨对方的生命。</p>
偶尔正面的士卒失误了，被蛙妖的舌头卷到，要吞入腹中时，特制的长盾牌又能死死抵住蛙妖的大口，卡在那里，防止被吞下。</p>
“这就是……”姜泽看得有些咋舌，这种将智慧与自身条件利用到极致的战法就像是小时候师父给他讲的一那些狩妖趣闻一样，难免神往。</p>
“撤！”左臂上系着红巾，似乎是队长的士卒一挥手，藤牌兵们完全不恋战，即使眼前的敌人已经奄奄一息，也没有留下来补刀，整齐划一的列队离去，正如他们默契地冲出城门时一样，如一阵风一般，撤回了城门内。</p>
几乎就在城门重新关上的时候，后续的其他妖族终于赶上了蛙妖们的步伐，来到了城门下，可惜藤牌兵们已经全都跑完了，它们也只能劈砍一下地面上蛙妖们的尸体泄泄愤。</p>
一场堪称是赏心悦目的应对，石劲松在城头看得心潮澎湃，感觉胡子都在往上翘。</p>
只是每到这种时候，就总是会发生一些影响情绪的事情。镇抚悄悄走到了石劲松的身侧，附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p>
“之前从江里捞出来的大妖子嗣不见了。”姜泽脱身了几乎一天一夜之后，青年才发现并报告给了镇抚，此时镇抚也原封不动地报告给了石劲松，这不是他能揽下来的事情。</p>
镇抚知道这个消息时，痛骂了看守的青年和两个小兵一顿。青年不是他调走的，而是听闻城墙危急，自己就跑了过来参战，结果没想到把姜泽这尊大神给跑掉了。</p>
只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也没法做出什么实际性的处罚。镇抚最担忧的，还是那个大妖子嗣剥走了士卒的衣服，是不是会混进他们的队伍里，到时候里应外合。</p>
石劲松扫视了一圈城墙，有如鹰隼一般的眼睛缩放，很肯定的说：“至少，老夫在这城头没有感觉到有任何混进来的妖气。”</p>
“你也说了，它只是大妖的子嗣，最多不过妖将层次，便是一队士卒合力也能抗衡许久，掀不起什么大浪。”简单安抚了一下镇抚，石劲松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p>
作为散气境强者，他需要担心的，始终是对面的妖君。</p>
既然散气境强者都这样说了，镇抚还能怎么说呢？只能是忧心忡忡地，转头去其他地方寻找姜泽的踪迹。散气境对于“气”的感知比通脉境强百倍不止，石劲松说没有，那自然就是没有了。</p>
姜泽隐晦的看了一眼石劲松的位置，不动声色的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按照小妖神的说法，自己照玄经入门之后，身上的妖气就已经可以完全收敛，只有淡金色的眼眸还算个破绽。</p>
但是姜泽可不敢去赌，万一被几位散气境高手发现，自己的小命只怕就不保了，到时候真的是白白的死了。</p>
随后姜泽的后脑就挨了一巴掌。“莫要东张西望了，再看下去，妖魔就全都摸上来了。”伍长推搡着姜泽，催促他去守城。</p>
揉着后脑，姜泽就被赶去搬运滚木礌石了。</p>
今天妖族没有再动用那些攻城巨兽，除了一开始的一波蛙妖之外，甚至都没有给到太多的压力。一群群妖兵等级的小妖在城下望城兴叹。</p>
奇怪的是，今天进攻的妖族，包括之前的蛙妖，竟几乎都是水族，什么龟鳖虾蟹，姜泽甚至看到有一条还没长腿的鱼妖在泥泞里蹦跶。</p>
这些个小妖，便是上岸都有些困难，也就是最近阴雨连绵，它们才能在岸上苟且，却也谈不上什么威胁了</p>
在没有直接的生命威胁与交锋的情况下，士卒们显得放松了许多，甚至有说有笑了起来，只有伍长始终眉头紧锁。</p>
“不对，不对，很奇怪……攻势怎么会这样弱？”看着周围明显松懈了许多的士卒们，伍长开始叮嘱和自己同伍的几个士卒，其中也包括姜泽，“都把招子放亮点！发现有什么问题一定记得和我报告！”</p>
几人皆应声许诺，不过这一伍也不过就五六人，便是眼睛瞪瞎了也看不出什么来。</p>
姜泽略好一些，一方面他有些修为在身，更加耳聪目明，并且还能以烈阳真气加持双目。另一方面，小妖神为了自身安全，也会时时外放神识，尽可能的保全姜泽。</p>
士卒们虽然面上轻松，手里却不慢，各种石头滚木如雨般砸下，若不是，时不时还会有一锅沸水。</p>
岳州也不算个小城，虽然主攻面是城门，但不代表其他的城墙就没有受到攻击，所以石劲松并没有时时刻刻待在城门这一面，而是也会去其他的方向巡视一番。</p>
然而这边石劲松才刚离开，姜泽的余光就似乎看到有什么黑影，从城垛的阴影中飞速穿过。又揉了揉眼睛，黑影不见了。</p>
姜泽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正想要询问小妖神有没有看见，结果反倒是伍长先发现了姜泽的异常举动，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p>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一边询问姜泽，伍长一边四处看着，他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了。</p>
“刚刚吾也没有感知到什么，因为吾一直在防止你被偷袭，注意力没有放那么远。”小妖神没好气的说道。姜泽在这战场上多待一会儿，危险就更多一分，万一被哪个妖君盯上，到时候他们就是一起死的命。</p>
“我刚刚……好像看见那边有个影子穿了过去。”沉吟片刻，姜泽还是决定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伍长。这种时候，哪怕一点小的遗漏都不能有，毕竟妖族有很多容错，但岳阳卫可以说已经输不起了。</p>
伍长凝视着那边，走近城垛，只是略微一扫就眼神凛然起来，突然开口：“其他人留在这守城，承言跟我走。”承言是姜泽在这用的化名，现在被叫到，姜泽一时还没反应过来。</p>
直到伍长已经迈开步子，姜泽才后知后觉的跟了上去，跟在伍长的身后。两人就这样在城墙上走着，也就是现在守城压力不大，若是像昨天那般激烈的白刃战，两人可完全脱不开身。</p>
伍长并不是漫无目的的走，而是一路都低着头在找些什么。姜泽也有些好奇，缀在伍长的后面，眯着眼睛，目光跟着看伍长看过的位置，很快他也有了发现。</p>
一个脚印！一个状如梅花，小巧似棋子的脚印，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爱——如果它不是印在厚重的青石砖上就好了。</p>
刚刚伍长是看到自己所说有黑影经过才开始寻找这种痕迹，莫非自己看到的虚影，就是这种脚印的主人？</p>
姜泽越想越是心惊。很明显，这是有妖物悄悄摸了过来。</p>
“伍长，有妖？”姜泽小心翼翼的凑了过去，轻声问道。</p>
伍长边走，边给了姜泽一个赞赏的眼神：“还不算太蠢。肯定有妖，而且，我估摸着得是妖君层次的了。”</p>
妖君？</p>
“妖君！”</p>
小妖神在姜泽的识海里面又尖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