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端的压抑出现在整个战场上,甚至于双方都无端停下了手边的战斗。</p>
徐烈风,岳阳卫最强者,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次数极少,但仅仅只是出现就止住了大战。</p>
“你就是那个姓徐的?”白山君从未见过徐烈风出手,只闻其名,现在又处于怒气上涌血脉全力爆发的状态,完全没有感受到那种压抑,反而是招了招手,做了个挑衅的动作,“且让洒家来会会你!”</p>
徐烈风完全没有理会白山君的挑衅,手轻轻一抬,伍长和石劲松的身体就开始下沉,陷入土石之中。姜泽拼命想要爬过去抓住,但三重冕的负荷已经完全破坏了他的心脉,若不是小妖神竭力抢救,只怕姜泽已经死透了。</p>
白山君见徐烈风完全不搭理自己,又有些羞恼,继续出言嘲讽:“怎么,你手上的那把剑难道是拿来好看的吗?你们人族都是这样的懦夫!”</p>
不对……此言出口,白山君才反应过来,徐烈风刚出现时是空手的,何时拿了一把剑在手上?</p>
自己周围的妖族怎么都在缓缓后退?它们的眼睛里怎么这么惊恐?它们怎么在看着我?白山君想要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视野却旋转了起来。</p>
“妖君……妖君的头是不是掉下来了……”有妖族在旁边窃窃私语,声音传到了白山君的耳中。</p>
白山君滚落的头颅上表情迅速扭曲了起来。“不对!”它嘶吼着,“你,你根本不是……啊啊啊啊啊啊啊!”</p>
迟来的痛感瞬间充满了大脑。如果细看会发现,白山君的头并不是整个被砍掉了,后面还拖着长长的一条丝线,竟是用它的皮肉,一刀不切到底,不断来回切割切出来的,这才将身体上的痛感传递到已经被切下的脑袋身上。</p>
这让姜泽想起来以前妖族还没来的时候,在云阳玉凰阁看到过的一道菜——蓑衣黄瓜。</p>
什么叫千刀万剐?像这样把两丈高的虎妖片成一根面条似的丝线,才是极致的千刀万剐!</p>
血液是细细的渗出,但也有一些喷洒到了姜泽的身上,他随意一舔,呵,妖君的血液也是腥臭的。这一丝血液被迅速炼化,那一丝丝太阳真精也让小妖神终于喘过气来,迅速把姜泽的心脉给修复好。</p>
地面轰响,一堵土墙正在妖军背后缓缓升起。在场的妖族愣了一下,直到土墙升到一丈高才反应了过来。是索晨岭在修复城墙!</p>
对刚刚目睹了一瞬间就毙命一个妖君的可怕事情的其他妖族们来说,自己现在不跑出去,那就相当于是被瓮中捉鳖了。</p>
一时间整个妖群躁动了起来。外面的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想进去;里面的妖生怕那个魔神的剑把自己也片成鸭子,想出去。</p>
双方就在城墙这挤成一团,直到土墙最终升高到和原城楼一样高,和被索晨岭固定住的城楼拼接在了一起,双方才彻底绝望。</p>
内里的妖族眼见已经逃跑无望,立时转过身,准备殊死一搏。也有机灵的,躲在角落,想着等一会其他妖被杀完了,自己说不定能逃出去。</p>
至于投降?那是最蠢笨的妖族才会做的事情。毕竟,这里的谁和妖族没有血仇?投降,就已经死了。</p>
徐烈风面无表情,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右手虚握,姜泽惊恐的发掘自己的身体没有经过自己的操控就动了起来,先是自行耍了一套刀法,然后就手持金刀,开始向群妖斩去。</p>
此刻的姜泽,就像是偶戏里的那个人偶,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提线操控着,一刀一刀,砍杀妖族。一开始还有些惊恐,后来就习惯,最终是麻木了。</p>
索性,姜泽还外放出了一些烈阳真气,这样在击杀之时,还能少量炼化妖族精血,补充自身。</p>
群妖拼命反击,但被操控的姜泽从步法到刀法都是完美,即使偶然间避无可避之时,也会有另一种力量强行抵挡住伤害。</p>
这奇幻的一幕,仿佛是在排演某个以杀妖为主题的折子戏一样。</p>
最终,当金刀入鞘,城内已经没有一个活妖了。姜泽没有数过,但杀死的妖族绝对有数千!</p>
也正是这数千妖族之血,姜泽下丹田中那第三朵尚未圆满的烛火,此时也稳定的发出光和热。整个下丹田,也就是气海,三股热源交相辉映,连成一体,臻于圆满!</p>
“这套刀法,来之不易,你可记下了?”背后传来声音,是徐烈风。姜泽连忙行礼,很明显,刚刚操控自己屠戮群妖的正是徐烈风。只是刀法……刚刚全部精力用在炼化精血之上了,还真没意识到可以学习刀法,现在回想也晚了。</p>
“我帮你记下了,确实有几分神妙,等安全了我再转述给你。”这是来自小妖神的协助。姜泽暗暗在心里给小妖神比了个大拇指,关键时候还是靠谱的。</p>
有了小妖神做后盾,姜泽也挺了挺胸膛:“小子记下了。”</p>
“嗯,记下就好。”徐烈风好像很疲惫的样子,眼皮垂的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沉,“明天……你来大帐找我,就在城隍庙。我有要事要托付给你。”</p>
“是。”</p>
姜泽低头看向地面,过了一会才抬头,发现徐烈风已经消失了,自己却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p>
虽然妖军攻城之围暂时解决了,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是太多了。伍长,游击将军石劲松,以及不知道多少的同袍……全都死了。</p>
一想到这里,姜泽就有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感。</p>
拖着疲惫的身体,姜泽决定还是回到城楼上去,毕竟徐烈风出手了,那岳州暂时就还不会完蛋。虽然和小妖神没有明说,但按小妖神这几天和他的默契,只要岳州完蛋的时候他保全自身走掉就行。</p>
这时,姜泽才无意间摸了摸脸上,自己此前遮眼用的布条,不知什么时候遗落了。</p>
姜泽连忙躲藏起来。过了一会,找到一口还有水的水缸。清澈的水面上,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颜色好像更加耀眼了。</p>
所以,自己刚刚是在徐烈风的眼前,把自己妖化的特征给暴露出来了?然后徐烈风不仅没有把自己一起片了,还送了自己一份大礼,并且让自己明天去他那,还有要事托付?</p>
姜泽感觉这一切简直都说不通。不过既然徐烈风都没在意,其他士卒应该不会把自己给活剥生吞了。</p>
在身体的疲惫和心事重重的双重影响下,姜泽完全没有发现,之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同袍们,竟短短时间像是都变了个人,沉默不语,双目无神。或者,这才是打完一场大战后应该有的状态?</p>
姜泽不知道,他只是抱着伍长遗留的金刀,沉沉的睡去,这也是他修行以来第一次入眠。</p>
第二天,已经是岳州妖军围城开战以来的第四天了。</p>
也许是昨日的打击太大,今日的妖寨死一般寂静,没妖来交战,甚至没有来叫阵的。</p>
士卒们也仿佛心死了一样,跟个木偶似的矗立在城头,半天不挪动一下,背后的高台上也永远的少了一个手持牛角大弓,眼神如鹰隼一样锐利扫视战场,白须飘荡的将军。</p>
姜泽没有察觉到这些,因为他急匆匆的就前往了城西的城隍庙。</p>
虽然这里被定为大帐,实际上根本没有人守护,或许以徐烈风的实力,也不需要亲兵,不如全部派到城头上。</p>
城隍庙的城隍塑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布帘围着,只能隐约看见其中有一个身影。</p>
当姜泽踏进城隍庙时,布帘里传出徐烈风的声音,和昨天有些不一样,像是受了风寒后的喉音一样,有一种两个声音叠在一起的感觉:“你来了。”</p>
“总兵找我来是何事。”岳州城的命运大抵也就在这几天之间了,姜泽已经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所以也只是浅浅的行了个礼,这也是和小妖神商议的结果。他怕情感上牵扯太深的话,到时候自己就不想走了。</p>
“识字吗?”徐烈风问的很简短。</p>
姜泽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又意识到徐烈风在布帘后,看不到自己点头,连忙补充道:“识字的。”</p>
“那好。供桌上有纸笔墨,我说,你写。”姜泽走近,桌上果然有一套略显简陋的文具,连忙挽起袖子,提笔蘸墨,只待徐烈风开口。</p>
“烈风主防岳州,已有五载……”徐烈风的语速并不快,姜泽的写字速度完全跟得上。</p>
前面只是一些忆往昔的寒暄,但是很快就进入了正题,开始向“师父”“师兄”交代后事,同时还痛斥了“某些人”的行为。姜泽对于来龙去脉了解不多,所以实际上完全没有听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自己像是卷进了什么天大的阴谋中。</p>
“……烈风无能,已入魔道,无法回头,特留此绝笔,以证烈风为万相弃徒,万般因果皆与师门无关。”最后一句说出,感觉徐烈风好像松了一口气,姜泽却是手一抖,晕开了一个字。</p>
魔——</p>
魔道?!!</p>
徐总兵自称,自己已入魔道!</p>
口语上妖和魔一向不分家,但作为云阳镇妖司传人,姜泽心知两者是有区别的,其中复杂难以赘述,但徐烈风自己说的一句话是对的,“已入魔道,无法回头。”</p>
短短四个字,不知有多少的血泪。</p>
写完一封信,姜泽将其放在桌上,呆呆的等其晾干。一条黑影从布帘下探出,递出了几个东西:“这些,分别是岳州镇妖司司主印信,岳阳卫总兵印信,还有这块玉牌,里面是所有岳阳卫将士的绝笔信……”</p>
“你把这些都带上,带到云江下游的九都,那里是整个皇朝的核心。告诉他们,岳州没有丢,岳阳卫没有亡,岳州镇妖司也还在……还有,费费心,把绝笔信都送到家属手上。”几个方印从滑腻的触手上滑下,掉落在供桌上,叮叮当当碰作一团。</p>
“至于报酬……”徐烈风的语气里面似乎有一丝歉意,“我欠了他们太多,已经没什么东西了。你就把这枚方天戒拿上,里面能储存一方的物品。”</p>
一枚戒指飞出,自动套在了姜泽的手指上,略微收紧一些,刚好不松不紧的套住。</p>
姜泽实在忍不了了。一把掀开布帘,看清楚了布帘后的徐烈风是什么样。</p>
尚具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