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泽瞳孔剧震，因为他简直无法描述眼前这个，“尚具人形”之物。</p>
手，或者说是曾经可能是手的东西，此时已经变为黑色触手纠结扭缠在一起形成的产物，可以看出来这些触手已经很努力的在将自己塑造成人手的样子了。</p>
除此之外，还有失去了五官，变得如镜面一般光滑的脸；双腿融合成一团，仿佛黏土塑造的台座；已经和剑鞘揉在一起的脊骨，长剑歪歪斜斜插在里面……</p>
这个自称是徐烈风的怪物，就像是选取了世界上最怪异的事物，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感觉。</p>
最突出的还是它赤裸的上身密密麻麻突出的小疙瘩。粗看只觉得是什么恶心的脓疱，还在微微蠕动。但是姜泽修为在身，看得清楚：这分明是一颗颗人头！一颗颗张嘴呐喊，像是要从中挣扎出来的人头！</p>
眼尖的姜泽，还在这些人头里，找到了熟悉的面孔，不苟言笑的伍长和时刻都露出锐利眼神的石劲松。再细看下去，还能看到更多眼熟的人。这密密麻麻的人头，竟然全是岳阳卫的士卒！</p>
“……你入魔了。”姜泽也不知道要不要称呼眼前的这个怪物为徐总兵。入魔之后的人，绝不可与入魔前一概而论。那已经是分明的两个个体了。</p>
这也是姜泽第一次直面传说中的“魔”。</p>
师父的话语犹然在耳：“若是遇见魔，逃！若是寻常的修魔之人也罢，但若是修行途中入魔之人，绝不会低于散气境，一巴掌够打几百个你我！”</p>
姜泽没有逃，而是直面眼前的这个人间之魔。</p>
“是啊，我入魔了，已有半载。”“徐烈风”缓缓摆动着触手，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没有五官的脸实在看不清表情。</p>
半载？半年以前？莫非……</p>
“就是你想的那样，半年前妖军攻岳州，岳州城破。”说到这，“徐烈风”突然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修炼的是什么功法吗？”</p>
“……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是姜泽埋在心里没说的半句话。看“徐烈风”的意思，他变成这样和他修炼的功法有莫大的关系。</p>
“万相神功，需要修世间万般人，万般相，修到精深，万般人相皆是助力，以万人之天资加诸于自己一人之身。”徐烈风轻飘飘地就说出了自己功法的要义。</p>
听上去是很厉害的功法，但这和现在眼前的魔有什么关系？</p>
徐烈风像是察觉了姜泽的心思，只是叹了口气：“别急……很快就说完了。”</p>
徐烈风的讲述，将姜泽从初春带回了那个绝望又萧瑟的秋天。</p>
岳州在直面妖王的第一天就被攻破了。</p>
是了，这样一个城池，既无雄关，也无大阵，唯一可以依仗的便是云江天险，对妖王白蛇来说却是翻手便可渡过。</p>
蛇吻轻启，冰冷的吐息吹出，瞬息冻结四十里云江江面，也摧折了三位守将的信心。</p>
“不可能守住的。”索晨岭闭着眼睛，感知着大地上的震颤，显然妖军将至，即使是他加固过的城墙，在面对妖王也不可能撑过一息。</p>
石劲松虽然在三人中最为年长，但脾气也是最火爆的，一拳捶在了桌面上：“反正百姓早都已经撤光了，我们便是与岳州共存亡又如何？老夫话放在这里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p>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徐烈风的话让另外两人都看向了他。此时的徐烈风面如金纸，因为此前仗着散气九重的境界，徐烈风亲自靠近岳州妖军侦查敌情，却被妖王白蛇尾鞭抽到，险死还生，但也身负重伤。</p>
“你们应该知道，我所修习的功法。”徐烈风一边说，一边有些喘气。</p>
“你的意思是……”石劲松若有所思，手搭上徐烈风的手臂略微探查，惊叹于其中磅礴的真气，“你真的已经触碰到瓶颈了？”</p>
散气境，就需要将真气从丹田散往全身，每一处骨骼肌肉都充盈着真气，既是扩充真气，亦是淬炼肉身。此时的徐烈风虽然外表虚弱，但仔细探查就会发现，他体内的真气旺盛的如同烈火一般。</p>
“是。只需要再将功法的这一重境界补充圆满，就可以突破了。”徐烈风微眯着眼睛，“我还需要补齐千人千相的最后一相，生死相！”</p>
生死相，非感悟生死之间大恐怖不可知，但徐烈风自认自己完全可以。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p>
索晨岭上下打量一番徐烈风，首先表达了质疑：“你现在被打伤了，真的还能突破吗？”</p>
“那你且说说，还有什么办法？”徐烈风反问回去，索晨岭无言。</p>
索晨岭也读出了徐烈风的潜台词。拖！不惜一切代价的拖！只要能拖到徐烈风突破成功，那岳州就守住了……</p>
“所以你成功了？”姜泽环顾四周。岳州城显然还在，那么徐烈风是成功突破到，散气之上了？</p>
“没有，我失败了。”徐烈风的回答出乎意料，还夹杂一丝苦涩的意味。</p>
当石劲松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索晨岭被丢到徐烈风面前时，徐烈风是后悔的。如果自己天资再高一点，如果自己修行再努力一点，如果自己没有被打伤，是不是现在就可以成功突破？</p>
白蛇庞然的身躯缓缓扭动，蛇瞳冰冷的注视着自己面前这个小虫子，蛇信吞吐，带出令人窒息的话语：“吾名娑罗蔓荼，你就是前几天跑掉的小虫子？竟然是在突破……有意思。”</p>
徐烈风不答，即使敌人已经在眼前，他也只是拼命感悟那种生死间的大恐怖。修习万相神功，本就对他人情绪尤为敏感，此时周围士卒被残杀间的情绪一股脑的涌入，恐怖的压力使得徐烈风额角青筋暴起，竟接近走火入魔。</p>
快破啊。快破啊！</p>
“呵，负隅顽抗。”面对徐烈风，白蛇倒是起了一丝兴趣，没有直接下死手，而是尾尖抽打在徐烈风身上，第一下抽散了他护体真气，第二下抽断了他一半经脉，第三下……第三下却是抽在了另一具躯体上。</p>
索晨岭的身躯像一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鲜血溅射在徐烈风身上，他本就奄奄一息，替徐烈风挡住这一下，更是彻底断绝了生机。</p>
争取时间，这就是索晨岭给徐烈风争取到的最后一秒了。</p>
躁动，后悔，积郁，以及之前试图强行突破而沾染的一丝魔意，混合在一起，竟成为了徐烈风突破的最后一块拼图，却不是此前说的生死相。而是——魔相！</p>
刚一入魔，魔气还很轻微，白蛇一时间竟没看出来，只以为对方真是临阵突破了。</p>
“好哇，倒真像个话本子里的角儿似的。”白蛇并没有放在心上。一个全身经脉废了一半的家伙，突破了又何妨？一口吞了便是！</p>
受过镇妖司训练的索晨岭却是看出端倪来了，竟是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p>
“入魔了？”索晨岭吐出一口鲜血，精血散尽，“也好啊……”</p>
魔气被精血吸引，肆意探出，开始吞噬壮大。</p>
入魔者，功法都会被自发逆转成魔功。此时的徐烈风，体内运转的便是万相魔功。</p>
凡是魔功，便有两个特点，一是修行者便会开始如妖族一般，渴望人族的血，只是并非出于嗜血的欲望，而是修行之必要。以人族精血喂养魔气，可以使魔气迅速壮大，若是强者精血，那效果更佳。</p>
二来，那就是被逆转出来的魔功，会有和原本功法相似但又相反的特质。</p>
万相神功，以万人之天资加诸于身，可为圣人相济世安民，可为金刚相怒目伏魔……</p>
那万相魔功的魔相呢？</p>
以索晨岭的精血为引，徐烈风身上的魔气几乎是瞬间席卷全城。这一刻，就连天色都黯淡了下来。天象的突兀变化，连下面的群妖都惊疑地抬头望天，一时间忘了杀戮。</p>
“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残存的将士们耳边幽幽的传来声音，似乎，是徐总兵的声音。声音中本能的带有一丝蛊惑，一丝危险的气息，但无人拒绝。</p>
“要便拿去！”</p>
“只要总兵能屠尽妖族，舍我这一身骨肉又如何？”</p>
白蛇一头撞过来，就要吞掉徐烈风，却被徐烈风双手死死抵住角力。极近的距离之下，白蛇也嗅到了那股魔气。</p>
“入魔又如何？一时是人畜，永远都是人畜！”身为妖王，白蛇视人族为妖族待宰的牲畜。能与妖王境界抗衡的强者寥寥无几，又大多龟缩不出，怎么可能和它们妖族相抗衡？</p>
索晨岭的生机流失殆尽，那一缕魔气像是吃饱了一样，肆意滋长着，又携带磅礴的精气回归了徐烈风的身体。</p>
在精气的滋养之下，徐烈风本来的伤势瞬间愈合，竟在角力中占据看上风，直接将白蛇给掀翻在地。</p>
而魔相之威也开始显现。</p>
黑气弥漫，笼罩了整个岳州，妖军们在黑气中，伸手甚至见不到五指，陷入了莫大的恐慌。</p>
大地震颤，仿佛索晨岭再世一般，厚重的土墙升起，开始截断妖军的后路。</p>
以万相天资加持自己，不如以一介魔躯，夺万人之力！万相魔功，便是可以完整夺取被自己完全炼化之人的力量，并且为己所用。</p>
此时的徐烈风，便是集结了整个岳阳卫的力量！与其说他是徐烈风，不如说是由整个几近全军覆没的岳阳卫所化的魔。</p>
困在岳州城内的妖军，只能在绝望中被魔气吞噬。